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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京渾身僵住,眼眶在剎那間涌上一抹緋紅。
他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忍住眼睛里翻涌的水霧,顫抖著問她:“你都知道了?”
不等江月年回答,又把她的衣擺抓得更緊,帶了哭腔地軟聲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像即將被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眶里紅得不像話。即將被拋棄的念頭像一把劃在心口的小刀,惹來生生的疼。
被發現了,他這種卑劣至極的行徑。
好不容易以狐貍的身份與江月年建立了聯系,勉強成為她家里的一份子,好不容易能用人類的模樣跟她說上話,讓她細心又溫和地為他療傷——
一旦被她發現真相,一定會感到怒不可遏,覺得受了欺騙吧。
紛繁復雜的思緒堵在心口,白京難受得快要喘不過氣。他害怕眼前的小姑娘會憤怒、會恐懼,然后毫不猶豫地告訴他,離開這里,你這個騙子。
那樣的話,他不知道還有什么能讓自己堅持活下去。
這里是他唯一的家了。
然而預想中冷冰冰的聲線并未如期而至,白京聽見江月年的聲音,清澈一如往常。
“我怎么會不要你。”
江月年嘆了口氣,為他拭去眼角的一滴淚珠:“為什么不直接用這副模樣來見我?”
心里窒息般的疼痛輕了些許,白京呼吸一滯,不敢置信地捏緊拳頭。
“因為很奇怪。”
他低下腦袋刻意不再看她,聲音還是抖的:“我不想嚇到你,也怕你……不要我。”
在大多數人眼里,能變成人的狐貍無疑是異類中的異類。他不知道江月年認識這么多異常生物,與她初次見面時格外小心翼翼,努力不暴露自己妖狐的身份。
后來大家漸漸熟悉,這副面具便難以脫下。更何況狐貍與少年人有很大不同,江月年能把一只受傷的小狐貍養在家中,卻不見得會毫不猶豫地收留一個完全不熟悉的男孩子。
所以白京只能用這種可笑的方式一點點接近她,每天都在煎熬與自卑里度過,難熬得要命。
江月年沉默半晌,再出聲時語調很低,帶了些溫柔的安慰意味:“你害怕其他人嗎?不愿意被他們觸碰?”
他乖乖點頭。
“只有你……是不一樣的。”
白京說:“那些人不知道下一秒會做出什么事情,我——”
他說不下去,言語哽在喉嚨,最終也不過說了一句:“對不起,給你惹了麻煩。”
果然是這樣。
他承受了人類太多太多的惡,早就形成了條件反射式的恐懼和抗拒。被觸碰的時候,便會不由自主想起曾經被虐待的經歷,憑借本能地想要反抗。
真是笨蛋。
江月年想,白京為什么要道歉呢,明明他才是受害的那一方,千錯萬錯,無論如何也怪不到他頭上。
那是一場難以逃脫的夢魘,可她想幫他。
江月年聽說過妖狐這個種族,幼年時期以狐貍形態生活在山野,成年后便融入社會,和人類極為相似。
這樣的白京理應擁有屬于自己的生活與未來,而非自始至終保持著狐貍的模樣,在那個小小的房間里了卻此生。
客廳里的時鐘滴答滴答,打碎凝固的空氣。
這時候江月年本應該認認真真地教育他,說些嚴肅的大道理,可她卻并沒有出聲。
——因為她不是白京。
對著曾經經歷過無盡苦難的人,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來讓他振作……江月年做不到。
于是她只是輕輕叫了聲他的名字,在少年紅著眼眶抬頭時,從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你閉上眼睛。”
白京向來聽她的話。因此即使不知道江月年會做些什么,也還是乖乖閉上眼睛,任由鴉羽般的長睫在臉頰上覆下一層陰影。
眼前的完完全全一片漆黑,視覺被遮擋時,其余感官就顯得格外靈敏。
他聽見衣物摩挲的窸窣聲,還有逐漸靠近的溫和熱氣,清新的沐浴露香氣縈繞鼻尖,正當白京茫然地微張開嘴唇,突然感覺指尖被人悄悄握住。
他抗拒與人類的接觸,脊背騰起若有若無的刺痛,可一想起對方是江月年,心里的焦慮便倏地消散許多。
這是頭一回,他以人類的形態被她主動靠近。
兩人的指尖輕輕貼合,這是種格外陌生的感受。女孩暖呼呼的軟肉像一灘無法握住的水,一點點途經他的指尖、指腹與掌心,最終把白京的整個右手都一并握住。
他開始輕輕顫抖。
“能感覺到嗎?”
江月年的聲音也在黑暗中顯得十分清晰:“這種感覺……會討厭嗎?”
白京狼狽地吸了口氣,搖搖頭。
她似乎低低笑了一聲。
沒有視覺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未知。這聲笑猶然回旋在耳畔,那股帶著清香的熱氣突然更近了一些。
江月年在朝他靠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