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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一把推開了方婳的手。
她的脊背撞在背后的泥土上,渾身卻似被涼水澆透,他不說話,便更是印證了她的猜想!來人根本就不是容止錦,是燕修!
他不是沒有面具戴上,而是已經戴了一張面具,不可能在面具上戴面具!
他同她一樣不想面對彼此,所以才要借容止錦的身份來救她,無論如何也不愿在她面前說破……
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她仍是記得那晚在農舍,他毫無保留地在她面前承認利用她的一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得麻木便也不知道痛了,她終是開口道:“為什么要來?”
就那樣結束,不要留念想,從此他爭他的王權,她只愿找了機會遠遠地離開,那樣不好嗎?
他沒有答話,良久良久,才聞得他開口問:“你怎么知道是我?”
方婳簡直氣結,都什么時候了,他居然還在乎這個!
她咬咬牙,怒道:“你說你答應太后的要求時我便有疑惑,你知道太后要侯爺做的什么事嗎!”
他顯然愣住了。
方婳又道:“侯爺不可能對靈空寺內外的地形那么熟悉,只有在那住過的你才可能!”
他不說話,沉默以對。
有淚滑過方婳的臉頰,一直以為自那晚后,她會變得堅強,起碼再次面對他時不會軟弱哭泣,卻沒想到還是什么都沒有變!
其實之前她確實想過狠下心來離開,可是到頭來,終究還是她心軟了。
強忍住喉頭的不適,她顫聲道:“其實你早就想好了退路,是不是?你有退路的,是嗎?”
他是燕修,城府極深的燕修,他會來救她,一定想好了退路,他一定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為什么,問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的神經都緊繃了?
黑暗中,他的聲音終是輕淡響起:“當然,我有縝密的撤退計劃。”
話落剎那,方婳聽見自己松了口氣的聲音。
身側之人站了起來,低語道:“別跟著我,我不想被你拖累,這次救你出來,從此你我兩不相欠。”
他的步子跨了出去,方婳卻猛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袂。
“放手!”他的聲音驟冷。
她不放,眼淚流得越發洶涌。
“什么計劃,你說與我聽聽。”
她炕清他的臉色,卻明顯感到他的身子略微僵直,她拽著他衣袂的手更加不肯松了。
他到底又是冷冷地道了一句:“你沒必要知道。”
是嗎?來都來了,人都救了,現在倒是不肯對她說撤退計劃了?
她用力將他拉過來,撲入他的懷中,哽咽道:“怎么辦?即便知道你利用過我,即便知道我在你眼里只是一枚棋子,我還是放不下你,還是不忍看到你有危險!”
他伸手推住了她的身子。
她不松:“什么撤退計劃,你根本就沒有撤退計劃!和我分開走,你就沒想過活著回去是嗎?那你的大業呢,你的大仇呢!為什么要來?為什么要這樣!”
他低眉垂目,仿佛看清了她害怕顫抖的樣子,看見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口一陣抽痛,他終是蹙眉喚她:“婳兒……”
這一聲似是卸下了所有的偽裝,溫柔似水,輕盈如風,熟悉若經年,那樣深入她的心,擊潰她所有防備顧慮。
胸前的衣衫似已被她的眼淚打濕,他輕闔了雙眸伸手圈住她顫抖身軀,微微嘆息:“傻丫頭,你真傻,不該原諒我,不該回來。”
她流著淚咬牙道:“誰說我原諒你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不原諒,卻依舊愛他,依舊舍不得看到他出事!
他驀地一笑,那樣恣意暢然。
她的掌心貼在他的胸口,連耳朵也貼過去,忐忑地問他:“剛才是不舒服嗎?”
他的大掌摸著她一頭秀發,輕言道:“跑了半個山頭,太累了。”
“說實話!”她的語聲里帶著擔憂與緊張,甚至還微微有一絲怒意。
他似乎從來如此,這樣細細一想,這么多年,他在她面前到底說了幾句真話!
他卻道:“是真話。”
方婳心中有氣,透過輕薄衣衫,掌心下已然能清晰地感受道拿到疤,她深吸了口氣,開口道:“反正已逃不出去,他們即便夜里找不到,天亮了也一樣能找到我們,就是這樣了,你還是不肯告訴我嗎?”
他握住她貼在他胸前的手,將她緊緊都貼在自己的心口,低語道:“你是對的,你所感受到的這顆心已不是原來那一顆。對不起,你一直想去的那個地方,我沒有留住。”
她的指尖顫抖,記得那時她對他說,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他的心……
“是誰的?”她緊靠著他問。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的遲疑:“是我母妃。”方婳的眸子驀地撐大,他繼續道,“母妃死后,華年成早就把她的心用千年寒冰封存,想來你也知曉,云天是華年成的弟弟,是他幫的忙。
云天有本醫書上便記載過換心術,雖然聽之荒唐,可我母妃卻愿相信。我是后瑯知,母妃那時候便多次秘密見過云天,云天說母妃的心可以治好我的病,但他卻沒有把握給我換心,所以那件事一直擱置著。
直到蘇昀的出現,華年成經過多次試探才終于確定,我的機會來了。”
方婳震驚無比,當日在戰場上,他以仇定的身份出現救她,那時他分明沒有受傷,胸口卻有血流出,想來便是蘇昀留下的這個傷尚未痊愈。
他卻為了救她強行拉弓……
心跳逐漸紊亂,臉上的淚水更多。方婳緊緊擁住他,他的言語中帶著至深的痛:“當年容氏冤枉我害死瑩玉公主,母妃在我入獄后不久便認下所有罪責,我是后瑯知,她一來是想借機讓我出宮,二來便是想用她的心來醫治我的病,她知道這件事若被我知曉我一定不愿,便在容氏冤枉我時來了個順水推舟……”
方婳驚呆了,燕修身為皇子是不幸的,失去至親,還被貶被逐,沒有尊嚴地活著。可同時他卻又是幸運的,他有那樣一個深愛著他,又那么偉大的母親。
方婳很羨慕,真是羨慕。
狠狠地擦了把眼淚,她突然用力推開了他,怒道:“既然活下來那么難,你又為什么要來長安!”
這一刻,她倒是寧可他還是那樣她在白馬寺認識的燕修,要利用她那就利用個徹底!最恨這種該斷不斷,藕斷絲連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的嘴角揚起一抹溫暖笑意,輕聲道:“愛一個人很簡單,要放手卻是那樣難。”
她的心口刺痛。
他……他說愛……
他從闌曾在她面前說過愛……
他又道:“你該知曉袁將軍為何愿意同我站在一個陣營。從前我與他也談不上有交情,如今卻時常見他懊悔自責,悔恨當初沒能陪在公主身邊保護她。索性我們都還活著,我不愿讓自己成為另一個袁將軍。”
方婳驀地回神,她忙開口道:“其實當初……”
話至一半,燕修突然捂住了她的嘴,方婳的眸子撐大,她自是也聽到了夜幕中正在靠近的細碎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