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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
達達的馬蹄,揚起一陣塵沙,修靜一騎當前,趕著路往齊洲。
人疲馬累,她才喊停隊伍休息。
直到夜深,修靜將自己的兩個婢女喊了過來,她看著她們卻沒有說話。
離開了裕州,離開了夢蝶,她現在只有無限的不捨。
身在皇家,別人看她有無限的富貴榮華,她卻只覺得疲累。
二十三年來,她一直把對母后的承諾日日壓在心頭,不敢有任何懈怠,她希望聿朝繼續下去,完成父王、母后的心愿,但是當把權柄交與六弟后,她自囚彤館,除了部分原因是想安大王的心外,更多的原因是,她不知道要去哪?
為了聿朝,她沒有時間交友,生活所學都是權衡政治,也想不出什么能讓自己開心的事情,嚐遍珍饈吃過風沙,體驗過最貧和最富的生活,她才發現,一個人活著不需要這么多,有床能睡有飯能吃就足夠。
而她更幸運的,是還有這么一個人,來彤館與她相伴、笑語。
與夢蝶相處的一年,她漸漸的冰解暖化,她開始能溫柔地看著身邊的每個人,不再把人當成辦事工具。
而眼前這兩位,語鳶替她跑腿辦事,雖是大王的眼睛,但一直知進退,謹小慎微,而蒼英……
對自己深情至此,原本,她是不想留這個人的。
但是因為夢蝶,她知道了愛一個人不得的苦楚,因此,即便蒼英出現在自己面前,她也沒有再趕她走,只是她還有點用而已,她說服自己,就當作成全一個癡心人吧?
但是現在,她又要從京城遠赴邊關,這一別,恐怕她不會再回來,而這兩個人,她不能再讓她們跟著。
再下去,只是在絕路上多添兩條冤魂罷了!
「語鳶、蒼英,你們送到這里就好。」修靜吩咐。
「貴主!」語鳶、蒼英齊聲的喊,修靜不再自稱是修靜師太,她們也不是蕪慈跟蕪絮,只是貴主的兩個婢女。
既然貴主用她們的名字稱呼,那也代表,她恢復了白月帝姬的身分。
但是帝姬卻要趕她們走!
「我早已不是帝姬,你們也不用再當他眼睛了,我累了,不想演了。」白月說。
「貴主!奴婢沒有,請貴主讓奴婢留下吧!」蒼英跪下哀求著修靜。
或許語鳶會走,但是她怎么可能走!
她寧愿死在貴主的身邊,也不愿離開!
白月看著她們,她拿出一個那個鳳求凰的玉珮,「蝶兒,將此玉還給我了!」
語鳶和蒼英沉默,她們都知道這是什么,那是貴主十五歲左右時的定情物,那時不愿嫁的貴主將此物送給夢蝶小姐。
當時,只是要給百官一個軟釘子,讓朝野知道,誰都不可能左右貴主的婚姻,但現在想來,卻像是諭示著貴主與夢蝶小姐的關係。
而今,貴主在離開彤館時,已經燒燬所有兩人有關的物件,大概也只有這個玉珮可以記憶貴主與夢蝶小姐的情誼了。
白月看著眼前的玉,一股酸疼在心口蔓延,夢蝶在最后給了自己這玉珮,她凄然的笑容還在眼前。
「這樣也算是我們的文定了!」
夢蝶說完后的落淚,這讓修靜也感到內心的難受,但是傻蝶兒,女子跟女子怎么可能訂婚?
怎么結婚跟相守?
夢蝶的背后,還有夢云、李家上下,而自己的身后還有大王,還有聿朝,或許蝶兒是不愿意看到這玉毀在李府的任何人手上吧!
但就算是給她,她也不得不毀去這塊玉,對她們來說都有著價值連城的玉,她必須要捨!
捨掉夢蝶!捨掉彤館!捨掉所有人!
捨,才能保全她們。
想到這,白月心一狠,猛然將玉摔碎在地。
語鳶跟蒼英都驚訝的看著貴主!
「撿起來。」白月冷酷的命令,「如果你們還當我是貴主,就要聽我的。」
語鳶跟蒼英撿起地上的玉片,儘管雙手割出了鮮血。
「帶回去給阿弟,說白月將會與齊門關共存亡。」她看著這兩個追隨自己的人,「而你們,也不要再回來了!」白月說完,走進住宿的客棧。
兩個婢女楞楞的站在原地,看著貴主離去的背影。
貴主放奴了!
語鳶心里想著,感覺身體松快了許多,她終于不用夾在大王跟貴主之中,她拿出布巾準備裝了這碎玉回去交差。
但另一個人就沒有這樣快樂。
「語鳶,貴主把我們也捨了。」蒼英失落的說。
面對貴主蒼英只覺得凄涼,這次,她知道不可能知道貴主的行蹤的,貴主武功比她高強太多,有心要躲她,根本找不到。
這時,蒼英才發現,她們之所以能站在貴主的身后,是因為貴主愿意,而她不愿意,自己就連站在她身后的機會都沒有了。
語鳶把蒼英手上的碎片放進小布包,準備帶回去,看著蒼英,她們同僚這么多年,她搖頭,有的人就是看不開,她勸,「余小碗,至少你還有蒼英這個名字。」
蒼英苦笑的跟著語鳶一起離開了客棧。
白月投了客棧,直到送走店小二,關上房門,她才允許自己的淚落下。
這一晚,她割捨了最后一點跟京城的關係,她靠坐在窗前,看著晚上的月華淚下。
她會恨我吧!
想到夢蝶,白月感覺心里又是一陣擰疼。
蝶,你會不會怨我騙你?
會不會想我?
會不會為我淚下?
可我一定要離開的,她惆悵,看著手中攤開的密旨,她藉著讓語鳶送東西的名義,送走了她最后的兩個婢女。
她看著密旨上的命令,他要自己去守邊關,但白月知道,這一役勝率極低,低到幾乎是送死。
她一直是個軟弱的人,儘管世人說,白月帝姬殺伐決斷,可是其實她只是權衡罷了,所有的事情,她總是很快地有了答案,上陣殺敵也沒有猶豫。
只是因為,她知道若今日她不用最大的傷亡來震懾別國的侵害,將有更多自己國家的子民受到傷害,若王座無人,會有更多人付出生命搶奪。
她將六弟囚禁在皇座上,卻又插手政事,她明知道不該與夢蝶有交集,卻又禁不住誘惑。
是她的軟弱害了這些人,但是你們總是用崇慕的眼光看自己,她其實想尖叫,不要這樣!
不要這樣看我,我其實沒有你們想的這樣堅強。
其實我想要軟弱,或許就是因此,夢蝶對她撒嬌時,她總是無法拒絕,不自覺的把自己投射在夢蝶身上,有多少軟弱,就有多少疼愛。
如果她真的夠狠,就應該照語鳶說的,將夢蝶抓來囚禁,用褻玩的方式自污名聲,這樣她還能待在京城,還能是那個白月帝姬,可是她不夠狠,最后面對夢蝶、六弟、蒼英……
她只能轉身潰逃,她苦笑的閉眼,讓淚滑落,心里卻有無盡的思念。
繁華的京城、洲冷的邊關,她都覺得沒差,在她二十三歲的人生,她不覺得有什么值得戀棧,直到這一年,將皇位交到六弟手上,在彤館的日子,蝶就這樣沒有防備的飛進自己心里。
她愛上這個姑娘。
她的翩翅,動搖了自己未曾解凍的冰心。
但她沒有資格的。
越是愛她,越是無法將她佔為己有,她不該染指蝶的未來,不該在她純真的人生里佔有一席位置。
可她就是沒辦法,每一次蝶欣喜地撲到自己身上,都動搖了一次她的心弦。
最后她居然耽溺了。
但是她不該這樣,到這里就好!
她告訴自己,卻無法克制自己的思念,想到將來會有個男人取代自己的位置,體會蝶那美好的身體,她就覺得自己像是浸泡在毒汁里怨恨濃重。
不可以!再這樣下去,她會不顧世俗驚駭的眼光將蝶禁錮。
就讓她恨自己吧!
白月苦笑,現在很好,蝶可以走上自己人生的正軌,自己可以戰死沙場,大王可以安心,不再擔心自己手握兵權,三全齊美。
唯一的困擾,只是心口刀割似的疼,沒關係,總會好的。
她勸自己,時間會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