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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會令人后背發涼,沁出滿身冷汗的可怕感知。原來在那一日,他那陣遽起的心悸,竟是冥冥中對卿兒即將遭逢危機的不詳預感。
而令他自己也無法直視的是,在他的卿兒落水身陷險境,生死攸關苦苦掙扎的時刻,他卻正和師氏在溫泉里……
縱不是他主動,縱然他那當口對師氏并無那樣的意頭。可是無論如何,他沒有拒絕師氏的主動!
念卿安靜的倚著他,沒有再追問。
她當然想不到韓奕羨已經知曉她溺水的事情,也并不是有意要探聽他與師氏之間的事。事實上,一直以來她都是近乎逃避的,十分刻意的,不讓自己去想他和師氏。因為那讓她感覺痛苦,深重的,無比的痛苦。
而許是才將師氏出現在她的北院,那么處之泰然給了她刺激。她驀然憶起從前未出嫁時看過的一個話本,那上面描寫了一個上京趕考的書生,與他遠在家鄉的愛人——
一位閨閣小姐之間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
其中寫到當那位小姐不幸遇到歹人,險些喪命時,正在考場奮筆疾書的書生,突然心生慌亂大感不妙,竟至臉色慘白身軀顫抖,筆也握不住。
雖是話本作不得真??蛇@個故事卻給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她忽的想知道那一天她身陷絕境時,她的爺在做什么?是怎樣的心情,又有著怎樣的表情?是歡喜還是著驚?有無話本里書生那般的心靈感應?
然而他反常的沉默,躲閃她的目光。他甚至都不奇怪她為什么會問,這樣聽來頗是古怪的問題。
他神色尷尬,他在心虛,是以著慌。若不然他定然會好奇反問。而他為何心虛,念卿已經不想知道。
※
午后,韓奕羨坐在書房面沉如水。這幾日卿兒明顯更不愛說話了,成天悶聲不響小臉寂寂。他很清楚她心里裹著的疙瘩。韓奕羨眼里閃過冷芒。師氏,他怕是由不得她了!
心隨念轉,他霍的起身就要去西院同師氏說個明白!卻見庭毅走了進來。
“爺,鳳夫人帶著倆哥兒過來了?!?
韓奕羨復又坐下,神情冷然透著譏誚。很好,不愧是官家之女,善度人心。利用過母親,這回是想著要利用他的哥兒了!
很快,錦鳳攜著兩位奶娘進了書房。她瞥一眼面無笑意的韓奕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她恢復笑臉,若無其事的讓奶娘將已開始學步的兒子放下地來,爾后俯身向他們指一指,凝著臉孔端坐在書案后的男人,頗具意味的開口說道:
“怎的都不會叫人了!那是爹爹,哥兒們都不認得了嗎?”
倆哥兒愣愣的看住神態威嚴的韓奕羨,表情懵懂帶著些孩童的畏怯。不肯上前也不肯出聲,只睜大了眼吸著指頭,仰臉看他。一晃月余未見,對這個爹爹他們已很是生疏。
韓奕羨對上兒子們天真稚氣的眸光,到底扯了唇露出一抹微笑,緊繃的神色變得柔和。雖厭煩師氏拿兒子做文章,但畢竟是他的骨肉。對倆兒子,他心有愧疚不是不疼的。
他起身走到兒子們面前,一手一個將他們雙雙抱起,在書房緩緩踱步輕聲的逗弄起來。對站在室內的錦鳳,卻是看也不愿多看一眼。
“爺!”她哀怨的喚他。
韓奕羨充耳不聞,只是不理。一徑與兒子們耍鬧言笑晏晏。
“妾身知道,爺是氣妾身上北院擾了卿姐姐?!?
錦鳳語氣傷心,不無控訴的言道:“然若妾身不去,又要怎么見得到爺?整整一個多月爺守在北院,寸步不離。直到今日方肯出來外院理事。爺為了卿姐姐不管不顧,妾身不敢埋怨。只是爺不顧惜著妾身,難道連哥兒們都不要了嗎!”
韓奕羨聞言,眸色涼下來,他放下兒子轉頭朝她冷道:“不敢?爺看你敢得很!”
他冷嗤一聲語氣陡然嚴厲:“當初娶你過門時,爺便與你事先說過,萬不可擾她,更不可與她為難!你是怎么應的爺?”
他看一看兒子停下來,轉而冷淡看她:“你是個聰明的!知道用哥兒們來牽絆爺的心!但你也是個愚蠢的!比爺想象的要蠢得多!”
他口氣失望又不屑:“你蠢到明知爺的底線,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蠢!爺念你是哥兒們的娘親,念你為韓府操勞,一忍再忍!現在爺最后向你重申一次:
不要同她比!更不要再試圖逾越爺的底線!自此往后,只要你不玩花樣,不對她使心機。那你還是這府里頭的主母!否則,”
他望著錦鳳輕道:“韓府恐怕就容不得你!”
錦鳳僵住,這就是她為之著迷的男人,那么的英俊,又那么的無情。有這世上最迷人的笑臉,也有著世間最冷硬的表情。可以很溫柔,也可以很冷酷!
容不得她?
是說要休妻嗎!
第19章
晚膳前,韓奕羨回了北院??粗R窗發呆的念卿,他輕嘆一聲走過去將人抱進懷里。
“午休歇得可還好?”他親親她的臉柔聲低問。先前他待她睡下后,便去了外院。
念卿點頭,不甚起勁。
韓奕羨眸色黯了黯,情知她心里還兜著結,對那日師氏擅入北院的事未能釋懷。又惦念著女兒,心頭苦悶。
不是沒想過,他心中猶豫,不知要不要就依了她,現在就將荷兒接回來。也許看見女兒,她精神頭會好一些。可是看看她的羸弱模樣,他又很是遲疑,遲遲下不了決心,總是拿不定主意。
老太醫說明了,肺癥就靠養,休養至關緊要,切不可受累。而按她愛重荷兒的性子,真接回來了,哪有不傷神費力的。
唉,他不禁又暗嘆一記。想他這輩子場面上行走,從來殺伐果決處事干脆。也唯有面對她的事情,會這般瞻前顧后,思慮再三用盡心力。
“眼瞅著年關要來了”他摸著她因養病而始終披散著不曾梳髻的秀發,俯頭湊近她低語輕哄:
“乖卿兒,好好養著!不要胡思亂想無謂操心,嗯?等年節時,爺便將荷兒接回來。屆時你若沒把身子養得好一點,哪有精力陪著她耍鬧?”
念卿一聽,振作精神看著韓奕羨再點一點頭。
“待明兒爺去書房仔細找找,給你尋些逸聞趣致的集子解解悶?!彼郎厝岬恼f道。
年關將至,她亦脫險。他自今日起會每天抽空去外院理一理事。逢年節的當口,府內府外事務繁雜。他可以推掉應酬,但有很多事情卻推脫不去,需要他定奪裁決。他不發話,管事們不敢擅自做主,得問他拿主意。只有問過他的意思,他們才好辦事。而他不在,他怕她一人悶著愈發神傷難耐。
因不想她累,他已哄得她答應近段時日不做女紅。那在他不能陪她的時候,她看一看書以作排遣,豈非是件得趣的事。而只給她安置好了,他才能安心理事。
念卿仍是乖順點頭。她能看話本,自然是識字的。爹爹疼她,從不過多的拘著她。她打小就在爹爹的私塾里,跟著學生們聞經識道,誦讀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