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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虞以堂愛女，卻是個迂腐的儒生。三綱五常，香火孝道是根深蒂固，融進(jìn)他骨血里的鐵口律義。女兒不能生，他自短于人。對韓家再娶，許師氏正妻之禮。他除了心疼女兒命苦，并無底氣去與親家女婿論理。

甚至他同師洵一樣，認(rèn)為女婿沒有休了女兒，委實(shí)有情有義。對韓奕羨，他是心懷感激的。

女兒若真成了下堂妻，年紀(jì)輕輕又不能生養(yǎng)，身子骨還弱。要想再覓良人著實(shí)難矣。

原先與韓家定親前，他其實(shí)不大樂意。覺得齊大非偶，韓母亦不是個好相與的。女兒嫁過去難免受氣。但韓奕羨求娶心誠，足足等了兩年。得悉女兒生養(yǎng)不易，女婿一直尋醫(yī)問藥替女兒調(diào)補(bǔ)身子，他慚愧又寬慰。

及至女婿另娶，虞以堂也不敢有半句不滿。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子嗣問題非同小可，韓家家大業(yè)大，總不能讓人斷了香火。

有道是民不舉官不究。事主不報官，不扯皮。官府哪來那閑工夫沒事找事。甭論韓家與師家俱不是尋常人家，便是知道了，也只會幫著抹平。都是慣會看人下碟的，誰也不愛干得罪富貴老爺?shù)牟钍隆?

而韓二爺這兩夫人，一個以夫?yàn)樘欤c人無爭。人纖弱，性子更是溫軟。又素來被寵得厲害，連屋里丫頭婆子們的月例錢都有韓奕羨替她照應(yīng)。對要如何分配服侍夫君夜間就寢這回事，念卿心里沒有章程。

甚或她一直有意識的逃避去面對這件事情。事已至此，她只是無可奈何的接受，被動的接受——

與突然出現(xiàn)的另一個女人，共同分享她的丈夫。

而另一位曲意逢迎想得長遠(yuǎn)，深知要得到男人的心，就不能爭風(fēng)吃醋表現(xiàn)得爭寵善妒。

兩位夫人俱無意安排，于是乎，就侍寢事宜，韓府內(nèi)宅里韓二爺便是規(guī)矩。他愛歇哪個屋，便歇哪個屋，心隨意動。

※

“你家爺這些天都歇在那邊？”韓老夫人站在院子里，微躬了身扒拉著牡丹花盆里的枯葉，神色不豫。

錦鳳將手上的小兜子遞上前，接住老太太撿出的落葉。眉眼盈盈，彎了唇笑道：“卿姐姐自來身子弱，爺惜著她當(dāng)要多顧著些。”

她神情溫婉，語聲柔和。面上瞧不出一絲的不快。

“哼！”韓老夫人冷笑，一臉的慍怒：“那確是個身嬌肉貴，玉捏瓷砌的人。怕是皇城里的貴人們都及不得她金貴！”

錦鳳眸子微動，笑容不變。卻是指著那盆牡丹夸道：“娘，您把這牡丹照料得可真好！都這個時節(jié)了，竟還是青枝綠萼的多。”

韓老夫人聞言，面色放緩?fù)档ぃ粺o欣慰又驕傲的：“嬌著呢！怕凍畏寒得很。自入秋便移去了屋里。今兒個日頭好，叫人搬出來曬曬也叫它向向陽。”

錦鳳便笑溫聲細(xì)語道：“倒怨不得它嬌。生來就是富貴花，合該嬌養(yǎng)著！只它也是個有福的，有您這般給護(hù)著。”

她停一停，狀甚感嘆的接道：“嬌花亦要遇到惜花的主！遇著了便是它的福分。有人周全著，方不會白白埋沒了它！”

老夫人一聽，覺得頗是有理。正要點(diǎn)頭，卻沒來由的又想到北院里那不省心的禍水，才和緩些的臉立馬又沉了下來。真是家門不幸！

區(qū)區(qū)一介鄉(xiāng)鄙之女，蒲柳之質(zhì)出身寒微。卻兼葭倚玉跟個溫室里的嬌花似，被兒子掌中寶一般捧在手心里，面面俱到處處呵憐。進(jìn)府五年，花了多少銀子，吃了多少的補(bǔ)藥，還是只得一個不值錢的姑娘！

若不是顧忌兒子，她早將那掃把星逐出府去！念及此，韓老夫人簡直氣怒攻心，一肚子的火。也不知道是哪輩子的冤孽！兒子偏是離不得那禍害。當(dāng)年便巴巴兒的求，在她門前不吃不喝，頂著烈日直跪了三天非要娶之為妻。她心疼兒子沒能抵住，一時心軟應(yīng)了他。

只是不應(yīng)又能怎么辦？！

就象現(xiàn)在她仍是十分不喜那害人精，卻也只能忍住，眼不見為凈。

自個的兒子她很清楚。雖事母至孝，但素來是個有主張，心中有成算的。但凡是他想要堅(jiān)持，想要護(hù)著的，即使是對她這個娘，亦不會退步。

兒子看著溫潤，卻不是個沒脾氣的。而北院那個就是他的逆鱗。

若真不顧兒子，趕走了人。少不得要母子生隙。本來迫他另娶，已是傷了些感情。好在而今韓家后繼有人，她心頭大石落地。如此，便亦睜只眼閉只眼罷。

韓老夫人直起身抬眼望向錦鳳，但覺哪哪都喜歡，哪哪都順眼。這才是一朵真正的嬌花！千金之軀難得還知書達(dá)禮，淑美賢惠。不愧為大家閨秀出身。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她目光慈愛溫言出聲：“你放心，娘心里有數(shù)！”

拍拍錦鳳的手，她繼續(xù)道：“嗯！凡事有娘替你做主。你的爺上一趟出去得久，事積得多，這些天白日里皆要在外院里忙活，處理事務(wù)。擱我這請安都只能點(diǎn)個卯，來去匆匆。等他明日過來，娘替你好好削削他！”

“娘，您說什么呢！”錦鳳一臉感動又情真意摯的言道：“能嫁與爺為妻，能日日侍奉娘承歡膝下，是鳳兒的福氣！鳳兒歡喜都來不及，怎么會委屈！鳳兒惟愿娘壽比南山，惟愿爺前程錦繡。只要娘身子康健，爺心意舒懷，他日征兒，齊兒功成名遂不辱門楣，鳳兒此生于愿足矣別無所求。”

韓老夫人看看她，欣慰嘆息：“鳳兒，你是個好的！娘一早就知道。”

稍頓片刻，又搖搖頭道：“你呀！就是心眼兒太實(shí)了些。這男人啊，不能一味的順著。有時候，你也得敲打敲打他！”

錦鳳只是笑：“爺高興就好！只要爺高興，鳳兒便高興。”她口氣很心疼的說著：“爺平日事務(wù)繁冗，操勞過甚，難得卿姐姐能令他開懷。而鳳兒要做的只有盡力幫著爺打理好府宅，多多替他孝敬您，好生照應(yīng)征兒齊兒。讓爺沒有后顧之憂，少些思慮。”

韓老夫人望著她，目光更見柔和。她嘆一口氣，點(diǎn)點(diǎn)頭：“娶妻娶賢。羨兒娶到你，亦是他的福氣。有你幫襯他，娘很放心！”

錦鳳笑得更甜，她將小兜子遞給一旁的丫頭，親親熱熱的扶住老太太：“娘，進(jìn)屋吧。您忙了這一會，該歇歇了。再過一會子，那倆小猴兒過來，可有得鬧騰。”

老太太聽到金孫就樂呵，只道好，笑瞇瞇的隨她進(jìn)了屋。

錦鳳眉眼微斂，心中暢意。老太太說得沒錯。有時候，男人是該敲打敲打！不過嘛，這敲打也有講究。她的唇角揚(yáng)得更高。點(diǎn)到即止，刀鋒利就好！由著老太太去說，事半功倍！

第7章

翌日，韓老夫人不待卯時便早早起來，一門心思的候著兒子。這連著幾日，兒子來去如風(fēng)。天沒亮即過來隔著門給她問安，爾后就攜著府內(nèi)幾位主管急匆匆離去，隨即忙得一整天不見人影。別說一起用膳了，就是家常話母子倆都沒能說上幾句。

這不怨兒子。韓府家大業(yè)大，一大攤子的事兒需要他張羅，事必躬親。很多事情做主子的不親力親為，時日一長就容易出問題。只今日，老夫人是打定了主意，勢必要留下兒子說道說道。替她的乖媳婦兒錦鳳出出頭。于是這一日韓奕羨頂著朝露，照例一大早的來給母親請安，就給留了下來。

“這些天忙壞了吧。”

韓老夫人仔細(xì)的打量兒子，見他黑眸清亮臉色紅潤，瞅著容光煥發(fā)，整個人依舊英姿颯爽豐神俊朗。并未有絲毫憔悴倦怠之色，于是立時安下心來。

韓奕羨笑，起身緊走一步接過丫頭托盤里的茶，雙手奉給母親再拿了自己的茶盞坐下，溫聲應(yīng)道：“這次回來堆積的事情確實(shí)不少，不過忙了這幾天該處理的也處理得差不多了。”

他望著母親語聲有些歉疚的接道：“最多再忙個兩三日，將所有急待處理的事務(wù)全部做完，就能緩一緩不會這么的忙了。到時候便可以多得些空來陪陪娘親。”

韓老夫人眼見兒子精神奕奕，不見疲累。便也不迂回兜圈子，順著他的話直入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