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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息然后蹣跚地站起來,走到那一堆一堆的史冊旁將它們推開,從木桌中的一塊暗格里拿出一個紅木匣子來,用手拂去上面的塵埃。繁錦湊到我身邊,看著我輕輕將紅木匣子打開,里面放著的,是一副用油紙包好了的畫卷。
將畫卷從畫軸里抽出,我拉著卷軸緩緩地將那副畫卷在繁錦面前展開。不同于一般的宮廷畫那般濃郁厚重,只是墨與紙的結合,一個身著宮裝的女子便娉婷地立在那里,窗外一陣風將窗沿上的桃花拂下來,便拂了她的肩頭,裙裾旁的春花卻是因濃墨蘸水而氤氳一片。
眉似新月彎彎,眼如星火璀璨。
我微微顫抖著嘴唇看著畫卷,而她就站在畫里,美目顧盼,巧笑倩兮地望著我們。那般栩栩如生,絕色傾城卻依然隔著歲月與生死,隔著黑白的無常。
繁錦微微睜大眼睛,對著畫卷嘆道:“她真美,比宮里所有的女子都要美。”
她側過頭,看向我問道:“父皇找的就是這幅畫?”
我微微笑,點頭說道:“這幅畫就是你父皇在她十六歲時畫的。你看,那就是你父皇提的詩句。”
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
“她就是南笙?”繁錦似是驚嘆一般地感慨。
我收好畫,東風吹過不一會兒窗臺便已是沾滿了桃花瓣,就像多年前一般,“南漢開朝前以南夏為國號,她十七歲時便已是自南夏開國以來的第三任帝姬星來,也是最后一任。”
他改國號為南漢。
南有喬木,不可休斯。漢有游女,不可求斯。
原來登高一呼時才懂,他始終都在為她心痛。
俯首對花影搖動,都是東風在捉弄。
繁錦嘟了嘟嘴,懷疑地看著我,問道:“你莫要騙我,我翻過宗譜,皇族中是沒有南笙這個名字的。”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如果可以,我想她是不喜歡這個封號的;如果可以,我想,她是不愿意出生在王室的。”看見繁錦不以為然的神色,我輕笑,“那你又知道當時還是皇子的皇上又是怎樣統一天下,當上南漢開朝帝祖的嗎?”
繁錦眼睛一亮,手撐著頭搖頭說道:“我不知道,看你是宮里的老人,不如跟我講講吧,父皇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是的,很精彩。”我看著窗外的桃花,微微一笑,緩緩說道:“那是一個很長,很美的故事,就如同畫上的詩句一樣的動人。”
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
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
抱著紅木匣子蹣跚地走進寢殿,蕭斂聽見了我的腳步聲,咳嗽了兩聲:“是阿福嗎?”
我走到他的床畔,他的臉色雖然帶著病容可仍然是我印象里劍眉星目的少年,我笑了笑:“陛下,是老奴。”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你來了,東西帶來了嗎?”
我點頭說道:“帶來了。”說著,將紅木匣子放到他手上。他并不打開,只是說道:“這些年,麻煩你了。”
我說道:“這是老奴應該做的,帝姬出嫁之前,要老奴替她守在陛下身邊,替她看著您君臨天下,兒女雙全,找到心愛的女子白頭偕老。”
我替她陪在蕭斂身邊替她看著他君臨天下,看著他兒女雙全,可卻始終看不到他能找到心愛的女子陪著他白頭偕老。
再沒有遇見過那樣的女孩子,眉若新月彎彎,眼如星火璀璨;而我想,蕭斂也再沒有勇氣去對另一個人付出同樣的款款情深。
蕭斂閉著眼睛微微一笑,“對不起,阿福,我仍然沒有把她帶回來。”
每年他都會去東遼一趟,雖然拓跋衡臨死之前告訴他南笙不想再等下去,所以即便他看到了那棵猢猻樹下長著大片大片的素馨花的時候也仍然沒有帶她回來。
既然這是她的愿望,他尊重她。因為這一次,換他來等著她,等著下一次潮水帶星來。
我嘆了一口氣,走出去。
史官記載:
南帝君斂,景年十二月子時崩于殿,舉世同哀。
帝少時天縱英才,雄韜偉略,廢世家合夏六世之力,逐中原統八荒率九州,焚亂世平天下功蓋千秋。葬于岐山帝陵,謚圣康,而其陪寢之物僅一朱匣。
世有傳言,匣有無價珍寶舉世無雙,或有言匣置經緯治世之道,得之平亂世安天下。
然,已有相傳,匣中有畫,畫中有女。眉若新月彎彎,眼似星火璀璨。
良久,我將那卷史冊小心地卷好放進了宗卷中,蹣跚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