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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竹不說話,只是埋頭往前走,步伐越見加快。
天氣黑朧朧著陰沉,小雨淅淅瀝瀝的下,一眼望去如從天而下垂掛了冷簾。
呂姣看著青石板街道上,那些被雨水不停擊打的尸體,那些被沖刷的一縷一縷的血溪,精神在一點點耗盡,卻死死不能昏迷。她要看著,把這些慘烈的景都銅澆鐵鑄到自己的腦海深處,她發誓,若不能為他們報仇,為烏媽媽、靜女媽媽等人報仇,她便以死謝罪!
還有一個人,讓她恨的痛不欲生,但她還有一絲半點的奢望,她要找到他,親口問問他,他是否在那個時候果真自愿拋棄了她。
若然是,若然是,她便徹底死心!
君既無心我便休。
巫竹感受到她情緒的激烈波動,沉默片刻道:“多恨無意。”
呂姣長長嘆出一口氣,靜靜趴伏在他的肩膀上,半死不活。
許是這雨太濕潤了,更許是死里逃生之后,滿心里太多委屈與哀鳴,她想要將心里的話一吐為快。因為現在不說,以后她就不想說了,也不知和誰說。
“我想我是真的愛他,雖然最開始的時候將自己委身于他并不十分純粹,但現在我可以問心無愧的說,我是真的愛他。你看,當我決定守城的時候,我心里竟然想的是,為他們父子拖延出足夠多的逃脫時間,而為了他是我首先想到的,雪倒還成了其次。我從不知道自己也可以這樣舍身為人,我從不知道原來我也有自我犧牲的精神?!彼銖姾切σ宦暎嫔蠠o一滴淚或悲怨,聲音平淡虛弱著繼續說,
“最初遇見他怦然心動的時候,我佯裝逃脫過,倒不是做戲,是真的身不由己的想逃,因為不想陷的更深,因為我能預見自己將來可能的結局,那時心里卻篤定他一定能追來,會追來,那是上天安排的一段緣分,想法難得的天真又爛漫,脫離現實,沒有理智。你看,我現在已嘗到了苦果。但我至今卻還不后悔,這是真話。像我這樣虛偽的人,難得的從嘴里吐出最真的話。真正的想法我一般不說出來,只在心里想。因為沒人喜歡聽真話,真話一般都太冷酷,太無情味?!?
她的中氣不足,歇了歇才又道:“不論如何,我就是想再見他一面,該了的了,該去的去,為我這難得一次的天真爛漫的情愛畫上一個句號。要見,一定要見,等我見了他先扇他十幾個嘴巴子,這是他欠我的?!?
話到此時,巫竹才徹底弄明白她,她心中對那個人有怨有恨,也同樣的還有愛,執念深埋,無有解法。
這個夫人,面上看似嬌柔順從,骨子里卻有一股不愿服輸的狠勁。
她真傻,也有點可憐。巫竹的目光閃爍了幾下,在心中嘆息。
又過了半響,巫竹已覺得很久沒聽她說話了,歪歪頭,拿那只土黃色的眼珠子瞅她,卻看見她已閉上眼昏睡過去。
望著她干的起皮的唇,白的如鬼的臉,他在心里想,說了那么許多話,也是該昏睡過去的時候了。明明失了那樣多的血,精神那樣萎靡,卻還強撐著在他耳邊聒噪,說那些他想假裝聽不懂都不行的話,她難道是想讓他把這些話轉達給公子重嗎?
此時的公子重可還會稀罕?
巫竹往上掂了掂呂姣,那動作的輕柔和他鬼見愁似的面容一點也不相符。
雨滴漸漸的變小了,片刻,整個廢城上空都被一片霧氣籠罩,他背著呂姣慢慢的走,雙手放在呂姣的大腿處,動了動,摸著上面的血污,他那只土黃色的眼半睜半閉泛起了難,箭傷好治,掉孩子的內傷可怎么治呢。
彼時,呂姣露在外面的腳腕處,正有幾股血溪從上而下,貼著她的皮膚流了下來,雪白裙擺早已被染成了血紅。
刺目的緊。
翟國,乃是狐突之族的出身地,與翟君是同宗同枝的近親,故翟國也可以說是公子重的外祖本家,故此翟君很自然的接納了公子重的投奔,并盛情款待,還把靠近王宮的一座大宮殿撥給了公子重一行人居住。
深夜,公子重所居的主殿燈火通明,庭院中,巫們不知用了什么粉末畫了一個能發青藍幽光的大圈子,幾個頭插彩色翎羽,身披麻衣,手執咒文劍的巫者就在大圈子里舞動,一張鬼臉獸身的四足銅案被放在明月之下,一位主巫就站在銅案前,用劍割破自己的手指,在一張明黃的帛書上繪制獨特的花紋,片刻而成,后點火燒盡,緊接著這個巫退回了大圈子,而后又有一個巫接替他來到銅案前,重復和原先那個巫一樣的動作。
寢殿內,公子重躺臥于床榻之上,雙眼緊閉,鼻息微弱,而狐偃等人都跪在榻前,閉著眼,虔誠的念著什么,像是在為公子重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