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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寶釵隨母親回家,薛姨媽將王夫人給的金玉頭面拿出來給女兒過目。
薛寶釵略掃了一眼,便吩咐鶯兒收起來了,薛姨媽想了想,仍將王夫人的口風露給女兒聽。薛寶釵默然一笑,竟微微有些心酸,“媽媽還沒聽夠姨媽的好話不成?姨媽的話向來是好的,心也不差。可是媽也想想,以前大姐姐是貴妃時,姨媽尚做不了老太太的主兒,何況如今呢。媽還不明白,不管有沒有甄家,老太太都看不中咱家的。”
“我的兒,這是什么話。我看過這么些女孩兒,究竟誰還比我的兒更出挑兒呢。”
“媽,女兒在媽的眼里自然是千好萬好,”薛寶玉淡淡地,“就女兒自己以前也未嘗不是個心高的。國公府當然是好,可咱家如今皇商被革,光景兒也不比以前。不是女兒妄自菲薄,以往咱家全盛時,老太太尚不允呢,何況如今?媽也不必為姨媽籌謀了,前兒媽還念叨那些銀子呢,如今姨媽三五句好話便將媽哄了去。空口白牙哪里做得準呢?”薛寶釵想想寶玉的情形仍如以往那般無一絲長進,嘆道,“女兒如今說這話已是過了,索性點破了去。如今結親也講究門當戶對,媽媽只想這四個字,咱們哪兒能配得上人家呢?母親想想甄家先前是何等的富貴,老太太方給寶玉定下了親事,就是如今真的跟甄家黃了,老太太最疼的就是寶玉,也會再給寶玉相看一門子貴親,而不是咱們這樣的商賈人家兒。”話到最后,聲音漸低,薛寶釵見母親傷感無言,反過來勸道,“媽,咱們今日去榮國府走動,只是不想跟姨媽家遠了。其他的心思,媽且放下吧,女兒如今已是認命了。”
薛姨媽暗自嘆了一回女兒命苦。
一夜北風,林謹玉早上起床時聽見小丫頭們說外頭下了好大的雪,穿好衣裳出門一看,果真是玉瓊滿地,一派銀妝素裹,此時雪猶未停,大如鵝毛,洋洋灑灑的飄下來,幾個粗使的婆子戴著抖簽正在院中掃路上的積雪。
香榧捧著一領大毛披風出來,給林謹玉披在肩上,笑道,“大爺當心風大吹著。”
“這樣好的雪,中午吃火鍋才好呢。”林謹玉穿的暖和,風吹在臉上也不覺冷,極有興致的張羅著,“叫廚房切出幾盤子鹿肉、羊肉、牛肉、狍子肉、還有各種新鮮的菜蔬備上一些,燙一壺好酒,我跟你大奶奶邊吃酒邊賞雪。”
“勞大爺為我們想著了,”許玉琳在里間兒聽得清楚,揚聲笑道,“可惜大爺今兒得去當差,怕沒空吃酒賞雪了。”
林謹玉泄氣,一時吃過早飯,就上班去了。因風雪大,林忠安排的馬車,林謹玉不落忍道,“大管家,你如今年紀大了,就在府里歇歇吧,我當差能有什么事,有平安他們幾個呢。”
林忠扶林謹玉上車,笑道,“老奴身子骨兒還硬郎,再伺候大爺兩年,他們幾個到底小呢。”
林謹玉有時看著老人家車前馬后的心里還有幾分過意不過,不過現在就這個世道,想想紅樓夢里的焦大,跟著主子出兵放馬救了主子的命,到了賈珍這代人還是人見人厭狗見狗嫌的,哪里還記得焦大的救命之恩。
馬車轆轤著軋在磚道上的厚厚的積雪里,留下連綿的印痕,透過車窗,路上行人稀少。他這車子修得寬闊舒坦,只是因這年頭兒科技有限,都是木頭輪子,車里難免晃動,所以別覺得坐車是件多舒坦的活兒。林謹玉著人在車里狠狠墊了幾層褥子,柔軟暖和,他就窩在里頭閉著眼養神。前頭一陣紛亂的馬蹄聲,車子猛然停了,聽到外頭林忠吩咐車夫讓路,還有一人的笑音,“不敢不敢,請林大人先行。”
林謹玉坐正了推開車門,攏了攏裘衣,半探出身子,見這人一身正四品武官服飾,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上帶著笑,正是錦衣府仇都尉,后頭跟著一陣衣帽周全攜刀帶劍的錦衣衛,林謹玉笑著抱拳拱手,“原來是仇大人,真是巧了,怎的?這么一大清早就這么忙活著。”
仇都尉回禮,想著林謹玉這小子好歹在內閣支應,也不好小瞧了他去,想到林謹玉的母族出身,一思量索性賣林謹玉個好兒,驅馬湊上前,壓低聲嘆道,“嗨,不是什么好差事,史家犯事兒了,錦衣府奉旨查抄,這不正往那邊兒去么。”
乖乖,一個早朝怎么就天翻地覆了?反正史家與他無干,林謹玉抖了抖袖子,和氣地笑著,“還想有空請仇大人喝酒呢,瞧今兒個卻是不巧,這樣就不耽擱大人了,咱們不算外人,仇大人別跟我客氣,您身上擔著皇差呢,請仇大人先行。”
仇都尉推讓不過,帶著人先走了,想著這林謹玉小小年紀應酬起來真是老道,這史家也算他表舅家呢,聽說表舅家抄家,眉毛都沒動一根,不知是真不在乎,還是有啥貓膩。仇都尉不欲多想,反正該給的人情也給了,沒得罪了林謹玉就好。
林謹玉重又倒在厚褥子里,嘆息了一聲,甄家、史家,下一個怕就輪到賈家了。抄吧抄吧,早抄早了,林謹玉念叨著,他雖與賈家有親,不過向來不睦,何況他剛在徒景辰跟前兒立了一功,等閑事也牽扯不到他身上,不怕有人趁機對他使絆子。
不枉林謹玉小心謹慎,這一到內閣,竟然碰到了賈雨村,他這才知道賈雨村剛因彈劾史家被拜了大司馬,內閣行走,參知政事。林謹玉也不露聲色,照舊跟內閣的諸人打過招呼,在小太監的侍奉下去了外頭的玄狐裘,露出里頭貂絨滿襟的褂子來,仍舊干自己那一攤子事兒。
徐碩見林謹玉官服外頭還套件小毛褂子,笑道,“怪不得你一進來,我就覺得鼓鼓囊囊的,原來穿了這么多的衣裳,難為你還走得動道兒。”徐碩乃當朝首相,又是長輩,自然能打趣一二。
林謹玉笑道,“不瞞大人,原本想說騎馬來著,就因穿得厚實,馬都不好上,索性坐車來的。我生來在南面兒長大,冬天也不似京都似的這樣冷得能凍下耳朵來。”說著還伸出手上露半指的羊毛手套兒,“現在三九天,戴上這個寫字就不怕手冷了。”
王子騰也湊過來瞧了一眼,“喲,真是想得巧妙,果然是新婚夫妻,諸事體貼的。”
“誒,大人莫不是說我那姨母不體貼的意思了吧,我可是不依的。”林謹玉一說,王子騰呵呵一笑,放下了半顆心。
又有其他幾位大人也湊笑了幾句,大家才各安其職,忙碌起來。
賈雨村剛升了大司馬內閣行走,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剛到內閣幾位大人對他也客氣,只是不比與林謹玉這般熱絡隨和。賈雨村雖心下不屑,也不會蠢到帶到面兒上。
不一時皇帝陛下降臨,大家又開始說史家的官司。平常史家雙侯是無比風光,現在發了事兒才看出原來也是結怨不小,啥仗勢凌人,包攬訴訟,收受賄賂,草菅人命之類的一出接一出,林謹玉聽著,覺得大約日后榮國府抄家也就是這些罪名兒了。
皇帝問要誰擔當主審的事兒,徐碩老成,傾向于邢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堂會審。
大致流程挺對,偏賈雨村跳出來說史家案子不一般,還要內閣派人旁聽才妥當。皇帝接著問他人選,賈雨村不負所望當即將林謹玉推了出去,再三夸贊林謹玉少年俊才聰慧過人舍他其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