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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景楓跟林宵回分局大致了解了一下近期的幾起案件,又拷貝了他認為自己需要的資料,待忙完這一切,回到家中的時候已近下午三點。
站在小區門口,男人手插褲兜,冬日的涼風刺骨嚴寒。他未穿厚外套,脖子里光溜溜的,一股子寒意鉆進衣領,激起脊背戰栗。
就這么呆呆站了許久,似欲讓寒風將自己的頭腦吹得清醒,也卻完全沒有清醒過來。
唐景楓暗自笑了一聲,抬腳進了小區。
鑰匙插進鎖眼,右擰一圈,再左擰三圈,咔嗒一聲,門開。
客廳里空蕩蕩的,一如他當年離開這里,母親牽著他的手,轉身時看屋子里曾經的歡聲笑語一霎消失,莫名心頭失落。而現在,一切如舊,他慢慢進屋,彎腰脫下鞋子,打開鞋柜的時候,看到第一層格子里,還塞著一雙小巧的夏季拖鞋。
走的時候,還是夏末,待歸來,已是初冬。
唐景楓有片刻的失神。
她來的時候本就沒有行李,這回走了,自然也沒帶走什么東西。似乎家里什么都沒缺,但就是顯得格外空曠。
唯獨缺了一個人兒,那人兒便是一切。
“唉——”唐景楓長嘆一口氣,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閉上眼拿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
腦仁疼。
身邊靜謐,靜得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緩淡又富有節奏。
其實她在的時候家里也是這般安靜,因為女孩兒不愛說話,大部分情況下他都是有問無答??赡菚r卻又跟現在完全不同,那時他至少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哪怕只是余光瞥著,呼吸感受著,一樣心安。
而如今,他嗅不到半點她的氣息。一陣風刮過還能留下痕跡呢,她倒好,干干凈凈毅然決然。
唐景楓想著想著又有點被氣到般笑了,睜眼時眸底無奈頓升。
“夏當歸,你可真是干脆?!?
男人就這么平白無故說了一句,就好像那女孩兒依舊在,依舊在桌邊規矩坐著,拿淡淡的眸子瞅他,面無表情。
接下來的半小時,唐景楓將幾個房間都轉了一遍,似乎是在確定夏當歸真的已經走了,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橫躺在她的大床上,心中煩亂得很。
她答應與他嘗試著跨入愛情,而他因此給出的最大寬容與讓步,便是暫時的放手,讓她去完成她最后的事——
回總局,找局長。
其實他們仍舊在一座城市,相隔不過一百公里,很久,但比起之前的朝夕相處,又很大程度上遠離了。
唐景楓心情低落,怎么都提不起興致。
客廳的茶幾上還放著要送給郁爺爺的特產,可他都沒有打電話去說自己回來了。六只小狗在郁望家里寄養著,他也沒打算立馬去接回來。
因為唐景楓覺得現在自己都不想收拾自己,如何去見爺爺,又如何去照顧六只小家伙?
他如今唯一還想做的,就是把案子給了結,然后安心等那女孩兒回來。
他會一直記著她在飛機上的那一句話——
“最遲,夏,當歸?!?
窗外寒風呼啦啦的一陣,卷起街邊落了滿地的枯葉,給這冬日的薄暮更添一分蒼涼憔悴,無端惹得人也心情不佳起來。
唐景楓站在落地窗前,看行人腳步匆匆,似回家趕一頓熱氣騰騰的飯菜。他若有所思,又轉身往自家的廚房間看。
他曾在那里親手為她做過一次晚餐,也曾喂她吃過一次東西。她吐出半塊年糕,在他手心,他最后吃了。
他還歡喜于她不露聲色的贊美,高興地抱了她,那是第一次最親密的接觸,在他們懵懂的一瞬間。
只是四個月,他跟她相識不過四個月。
時間那么快,仿佛眨眼便過。
他還沒有機會跟她認真地相處,還沒有機會將她正式介紹給兄弟和爺爺,還沒有機會替她撫去眉間一直存在的愁悶。什么都未來得及,甚至來不及把最好的自己展現給她,措手不及間,她便遠去。
感情起于剎那,待意濃,伊人散。
男人的影子軟軟貼著玻璃窗,垂頭的模樣夜色里添了點淡淡的寂寥。
我們的路還很長,再等半年又何妨。
唐景楓輕笑,復又抬眸,眸子對上窗外搖曳的光溜溜的枝椏,再放遠到那大片大片的霓虹燈上。
中秋節那晚,氣氛也是這般安詳,他還記得當時的心緒。
“當歸,來年夏季,要相見。”他將額頭慢慢靠近玻璃窗,窗子冰涼,額頭溫熱,一貼上去很是刺激。
“我曾告訴自己,明年的8月26日,要親口對你說……”唐景楓頓,微微閉眼,彎唇一笑。
“生日快樂。”
……
那夜,唐景楓關閉了一切通訊設備,吃了一碗方便面,八點多就爬上了夏當歸曾經睡過的床。女孩兒的臥室里還維持著之前的狀態,只不過她為數不多的衣服都已清空,也不曉得沒有行李箱的她是怎么帶走的。
床頭柜上擺著一只馬克杯,是唐景楓買給她晚上喝水用的,她沒帶走。
男人好笑,似乎他花錢買的,她只帶走了一個手機。
可他分明一點薪水都沒有結算給她,為何在這方面她就這般老實巴交?
把筆記本電腦搬上床,他未洗澡,只穿了一條平角短褲就鉆進了曾經她的被窩。這種事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有機會干,以前或者以后都是不可能的,因為按照夏當歸的性子,踹他下去應當不會,但她會拿眼刀子剜他,狠狠地冷冷地剜他,不死不休。
臥室里有點冷,不知道是唐景楓剛從溫暖的流城回來不習慣呢,還是家里少了一個人的確會冷清不少的緣故,反正他開了空調之后才感覺暖和許多。
蓋上被子,靠枕往背后一塞,唐景楓強迫自己佯裝舒服地伸一個懶腰,隨即把筆記本電腦放到身前,動作迅速地開了機。
一個人的夜,不找點事情做,會更覺孤獨。
先看了下傅小君的個人資料,文檔里林宵已經給他批注了,是愛柯公司的清潔工阿姨施蘭下的毒。氰化鉀涂在女廁座便的馬桶圈上,以及自動干手器的一次性毛巾上。
這點林宵不說百分百肯定,但基本已經八九不離十了。因為在施蘭遇害后,林宵讓趙天火速查了她的信息,得知施蘭進入愛柯工作只有兩個月,也就是說,符合傅小君中毒的可能階段。而且,在施蘭家的后續搜查里,也找到了殘留的氰化鉀痕跡。施蘭給傅小君下毒是長期的,所以導致的是慢性中毒,這也就說明了這個極具揮發性的危險毒物不得不在施蘭家保存多時那么后期就算處理干凈,也難免留下痕跡。
如此確定的原因還有另外一個,那就是上次林宵等人到愛柯看過的監控。
監控里傅小君始終處于畫面內,只有少數幾次離開座位,而座位一直無人動過手腳,相當于中毒的可能只有在她離開前往另一個地方才會發生。
而那個地方,不出意外就是——衛生間。
但華潔保潔公司也算是有名號的正兒八經的公司,施蘭的背景干凈他們才會招收進來,并安排進入愛柯母嬰企業。這點就比較難查,施蘭到底是因為什么要下手殺害傅小君?這個普通的中年婦人跟毒品又能牽扯上什么關系?
而且,施蘭的氰化鉀來源,到底是自己準備,還是幕后之人所提供?
唐景楓一邊看,一邊手指在觸摸屏上來回滑動,隨時隨地做著標注。
他沒有去過任何一個現場,只能用空間補充想象能力去填補這空缺,好讓現場感更飽滿,對于兇案犯罪的嗅覺才能敏銳。
孫辰是跳樓死亡的,跟幾個月前孟夢選擇的地點一模一樣,這讓精神一直處于高度集中的唐景楓微微頓了思緒。
神識一恍惚,他便想到了唐佑寧。
似乎很久沒有去看過表哥了,也不知道在里面……過得好不好……
唐景楓再嘆一口氣,甩甩腦袋強迫自己暫時不去想,須臾他便重新聚焦,盯著電腦屏幕的眼睛依舊銳利。
跳樓案沒有疑點,現場、死前通話以及監控都能證明孫辰的確是自己選擇跳樓的,但這并不排除孫辰是因為遭受了什么打擊而甘愿自我終結生命,畢竟她是一個有吸毒史的姑娘。
不過,秦法醫的尸檢報告稱,孫辰死前并未吸食毒品,也就是說她不可能是因為吸食過量導致出現幻覺而意外喪生。
排除種種原因,才能更接近真相,唐景楓一直堅信這一點。
把所有資料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唐景楓合上電腦,盯著床對面那堵墻出神。墻上有個鐘,秒針不知疲倦滴答滴答走著,他的眼睛便也跟著那針一圈圈地轉,待轉了三圈后,他終于慢慢回神,閉眼開始整理思緒。
首先,三起案子可并案處理,被害人數高達六人。
唐景楓想了想,兀自搖了搖頭。
其實在他眼里,被害人只有三人——傅小君,孫辰,還有施蘭。
施蘭的家人只是因為幕后之人要下手時恰好在場,萬不得已才一起動手的。聽林宵說,施蘭還有一對兒女,所幸兒女當時在上學,否則便……
唐景楓沒往下想,也不知道那幕后之人會不會以后再對這倆孩子下手。
事件的導火索是傅小君,傅小君的存在威脅到了毒梟,導致那幕后之人不得不找到施蘭去下手。而下手之后又怕事情暴露,將施蘭滅口。這兩人有連帶關系,唐景楓尚且能理出一些思路,但不知孫辰又是何原因?
不過,唐景楓不懂,如果林宵沒有查到施蘭頭上,他們將施蘭滅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那樣的話……男人擰眉,挺起腰板再度打開筆記本,新建了一個空白的文檔,手指在鍵盤上快速躍動。
想到什么便寫下來,因為如今的唐景楓總有些心神不寧,得時時刻刻記錄著。
應當是施蘭發現或做了什么讓人不得不滅口她的事,哪怕這一舉動會給他們帶來嫌疑,也必須得狠心做了。
孫辰暫時屬于獨立個體,他可以從另外兩個連帶的被害人查起。這是唐景楓自己的思路,也是他習慣的思路。
列下眼前最該要排查的,逐一去解決,才能慢慢抽絲剝繭。
第一,他要去施蘭家一趟,還要去見一見那倆孩子,了解一些他想了解的事。
第二,他得找到尹東,因為他想知道這男人突然辭職的原因,且是在如今這個做什么都足以引起懷疑的檔口。當然,他也很好奇關于江同與傅小君的關系,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而這風,也不是莫名其妙就會起的。
第三,他需要聯系鐘亞麗,那個和傅小君最熟悉的同事,問問施蘭和傅小君有沒有什么私下的恩怨,畢竟她是在場人員中比較有取證價值的。
大概就是這三件事,唐景楓認為最該著手。
保存文檔之前,他又重新看了一遍,因為案子發生的時間已久,尤其,還是在這么雜亂的前提下,多樁案子攪合在一起,想想就麻煩。
流城那邊陷害他跟夏當歸的賊兒聽說還沒找到,錢包上沒有指紋,相比那天那人是戴了手套,早有準備。這點唐景楓沒有意外,如果真是刻意安排要來拖延他們的回城時間,這招倒的確有效。
合上電腦,唐景楓把筆記本隨意往枕頭邊上一塞,動作迅速地躺了下來。
枕頭上還似乎殘留著夏當歸發間的清香,淡淡的,聞起來令人恍惚。
唐景楓滿足地閉眼,早早入眠。
晚安,當歸……
翌日一早,唐景楓睡到日上三竿,昨晚忘了拉窗簾,冬日暖陽剛剛好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帶著這個季節特有的能夠治愈人的溫度。
唐景楓翻個身,睡眼惺忪地看著那大片大片落于床前的陽光,心底沒來由的一陣寧靜。
他跟林宵告了三天假,三天,關閉所有通訊設備,林宵不會打電話來,他也不會打電話去。時間屬于他,想查什么都可以去,只要三天后,給出答案。
這期限緊迫,但對于破案而言,又太過緩慢。
唐景楓起身下床,空調半夜自動關了,臥室里又顯得有了些涼意。他披上外套,又一溜煙跑回自己屋子拿了換洗衣物,這才往衛生間去。
早晨洗個澡,很快便能頭腦清醒。
大概半個小時后,一身清爽的男人擦著頭發出了來,腳踩拖鞋進廚房翻了翻冰箱,這才發現離家一個多月,冰箱里壓根兒就沒什么吃的。
唐景楓撓撓頭,點火隨便煎了個雞蛋,洗鍋子的時候又看了下牛奶,有效日期顯示早已過期。
他簡單解決了早餐,往脖子里套了根黑色圍巾,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先去施蘭家,這是他已打算的。
施蘭的兩個孩子被親戚給接去了,因為那親戚家就在川南,所以施蘭生前所住的公寓,如今已空無一人。
唐景楓昨天問林宵拿了備份鑰匙,一路爬上六樓的時候,很順利就開了門。因為怕驚動對門的鄰居,他沒有發出多大聲音,即便現在他也不確定對門還有沒有住著人,畢竟……施蘭家相當于是被滅門的。
一進門,客廳還保持著當日慘不忍睹的景象。
地上的血跡未完全清理,紅色滲進地板,凝成黑乎乎的一大團,從門口一路延伸。整個客廳原本就不大,這樣一眼望去,就好像親身經歷著犯罪的過程,觸目驚心。
唐景楓沒將注意力放在此處太久,目標明確地進入了死者施蘭與其丈夫的臥室。臥室不可能是藏匿氰化鉀的地方,畢竟施蘭要用它下毒,肯定是清楚它的危險性的,但臥室是掩藏秘密最多的地方,也是唐景楓最會率先調查的地方。
臥室很小,一張大床,兩邊各有一個床頭柜,對面一臺電視機,旁邊的墻壁處卡著雙開門的衣柜,塞得滿滿當當。
林宵等人已調查過,沒有取證到有效的證據。
也是,幕后那人敢搞出那么大的動靜,自然也會收拾得干干凈凈,毫無痕跡。
但唐景楓會看到林宵他們看不到的地方。
比如……
男人環顧四周,忽然間一頓,眸光落在床頭的臺歷上,伸手便拿了起來。
現在是12月,臺歷卻還翻在11月份那一頁。唐景楓看了幾秒,指頭一捻,往前又翻了一頁。
隨即,他瞳孔一深!
10月15日這數字上,被用黑色水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如果沒記錯,林宵給他的資料里,10月10日才是施蘭入職華潔保潔公司的日子,并非臺歷上被著重標記的10月15日!
唐景楓可以接受施蘭對這份工作的看重,但10月15日并不是她的入職日期,那就說明這日子對她還有別的意義。
什么意義?他不知道,但這日子和傅小君中毒初期時間吻合。
唐景楓皺眉,拿出手機備忘錄開始做筆記。
10月15日,或許是幕后之人開始跟施蘭聯系的第一天。
林宵他們調查此處的時候,沒有搜到施蘭的手機,也就是說手機極有可能被人拿走。那么,手機里就一定有施蘭跟對方的聯系線索。而現在他們肯定找不到那手機了,也就暫時沒辦法查到對方頭上。
唐景楓拿了臺歷,就站在原地一頁一頁翻了起來。而他越往后翻,越覺得之前的推斷正確。
一月至九月,臺歷上干干凈凈,一筆一劃都沒有,只有10月15日這個日期上畫了第一筆。
然后,11月15日。
然后,12月15日。
太過規律,規律到一眼便能看出這日期代表了什么。
每一個月的15號,是加重氰化鉀用量的日子吧……
氰化鉀毒性強,若要形成慢性中毒,必須時刻注意每天的用量。而施蘭只是一個普通的婦人,對于這用量自然沒有那么清楚,對方要求她給傅小君下毒,一定會強調暫時不要毒死人。那么,緊張又恐懼的施蘭,下手時一定畏縮。
為了保證不提前毒殺傅小君,甚至可以說是害怕自己辦砸了事情,施蘭會下意識減輕用量。這樣的話,最大的可能性是,傅小君的中毒癥狀將緩解,也就是相當于,她不一定會中毒。
這樣施蘭仍舊沒有完成任務。
唐景楓不知道對方是以什么來威脅施蘭的,左不過是家庭與孩子。
但如此一來,施蘭不管下手重或輕,都憂心忡忡。重了,怕傅小君猝死,輕了,又怕用量完全不起作用。于是,她只能每個月定一個固定的時間,在那一天加重用量,確保傅小君能處在氰化鉀中毒的狀態下。
10月15日施蘭就已定下如此計劃,也就代表了她至少在國慶期間就已和對方取得聯系,并接手了氰化鉀來源。
氰化鉀一般店里買不到,除非是網絡。但施蘭家沒有臺式電腦,只有一臺便攜式筆記本,由上了高中的兒子帶去學校宿舍使用。
這樣推斷可知,氰化鉀的來源,應當是由對方提供。
唐景楓聳聳肩,心頭微微清明了些。
他喜歡撥開層層迷霧看到一絲光亮的感覺,那感覺會讓人覺得心情非常好,滿足又輕松。
他心里已有了主意,從臥室退出來后,又將整個公寓給兜了一遍。血跡都在客廳,也就是說當時對方來,人都聚集在外間?;蛟S,對方裝作是施蘭的朋友來拜訪,畢竟只有客人上門,長輩和同輩才會齊齊在場。
唐景楓搜尋了一圈,最后還是站定在沙發前。只要往前跨兩步,他就能踩到斑駁血跡。
對方那日來,一定不是獨身。
施蘭家里四口人被殺,尸體檢測是刀子捅死的,甚至沒有驚動到隔壁的鄰居。要知道老式公寓樓的隔音效果非常差,對門的人打一個噴嚏可能都會被聽到。
要想讓四個成年人一聲不吭就被殺死,除非對方人數也多,才能做到完全制服。
應該是三四個比較魁梧的男人,唐景楓如是想。
來前肯定跟施蘭聯系過,因為要確保她家里有人,不會白跑一趟。也符合最后施蘭的手機被帶走,因為手機里有通話記錄。
一切都說得過去,唐景楓滿意了,帶上臺歷出了門。
鎖門的時候,他復又看了那蕭條的屋子一眼,最后目光落定在地板的黑色血跡上,沉眉,轉身離去。
接下來……要去施蘭親戚家見見那倆孩子。
雖然知道這么快就去揭開孩子的傷疤不好,但畢竟施蘭是犯罪者也是受害者,為了更快且公正地揪出幕后之人,這點痛苦那一對兒女需要背負,盡管……殘忍。
唐景楓沒有開車,所幸施蘭的那位親戚住得不遠,倒兩班公交車就能到,他本有意坐巴士,奈何一掏口袋才發現未帶錢包,自然也就沒有硬幣和交通卡。
男人默默開始靠雙腿走路。
那親戚是施蘭的表姐,關系算近,所以兩個孩子應該不至于受寄人籬下之苦。
“請進吧,今兒周末,孩子在家。”表姐姓梁名荷,丈夫在外省上班,女兒已上大學,每逢假期才回來,所以如今家中只有她和兩個孩子。
梁荷禮貌溫柔,清楚唐景楓來意以及身份后,便將人迎了進來。
“小藝,小昌,”她沖里屋喊了聲,不一會兒兩個身穿高中校服的孩子就從房間里出了來,“過來,警察叔叔有事情要問你們。”
警察叔叔……
唐景楓抿唇,默默接受了這稱呼。
女孩叫小藝,男孩叫小昌,小藝跟小昌是龍鳳胎,如果非得按照落胎順序來算,那么小藝便是姐姐。
不知道是生來性子便沉默,還是一家慘遭不幸的事情完全打擊到了兩個孩子,導致現在明明看起來非常聽梁荷話的小藝跟小昌,就如同兩具行尸走肉,沒有半點靈魂的樣子。
唐景楓仔細打量著兩個孩子,女孩矮些,男孩卻快要和他一般高了,“別怕,我們就簡單地聊聊天,可以嗎?”他多和狡詐的疑犯打交道,對于和孩子交談,反倒沒有了魄力,“當然,如果……嗯……”
他其實想說,如果心理還暫時沒有那么快可以接受,他也是可以等的。
只不過,能等的時間并不多。
女生總是比男生更早成熟,在很多情況下,女生也更能擔得起一些責任。
小藝是姐姐,面對唐景楓的時候,倒真有幾分長姐的姿態。
“沒事的,您……會給我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討回公道的,對嗎?”女孩兒小心翼翼,一句話說到一半喉間就被哽住了。
唐景楓一愣,須臾鄭重點頭:“一定。”兩字簡短,但即是承諾。
梁荷看了唐景楓一眼,輕輕道:“那個,您和孩子聊,我去收拾一下屋子。”女人很會說話,特地將空間讓給唐景楓,自己轉身進了臥室,把臥室門也給關了上。
客廳里就剩兩個孩子一個大人相對無言。
半晌,唐景楓先一步在沙發上坐下,小藝跟小昌對視,末了也走到男人對面,一前一后坐了下來。
話是從唐景楓那里先開始的。
“你們的母親,平常是個怎樣的人?”
這問題一出口,倒讓兩個孩子愣了片刻。
“媽媽……”小藝囁嚅,兩個字說完,眼淚水便嘩嘩落了下來。孩子想到了慘遭不測的親人,雖然沒有見到現場慘不忍睹的畫面,但只要一想到是被人殺害的,那種心臟像揪著一樣的感覺,會讓她痛得無法呼吸。
小昌抿著唇,看一眼姐姐,又看一眼唐景楓。
他比小藝鎮定得多,或許是因為是男孩子,沒有女生成熟,但比女生堅強。該擔起的擔子,該承受的痛楚,男孩子在關鍵時候還是有能力的。
“媽媽很好。”只有四個字,似用盡了這個孩子全部的力氣。
唐景楓啞然,他該如何再問?
沉默片刻,客廳里只剩下小藝低低的抽泣,一聲接著一聲,唐景楓聽著心里也不是很好受。
“她都和哪些人接觸呢?比如……朋友?同事?”
男人接著問,不敢將話說太明顯,因為聽說兩個孩子學習成績很好,太通透了或許他們能聽出話外之音。
小昌目光落在茶幾上,語調沒有起伏,“媽媽除了上班,其他時間都會在家里,都不到外面走動的,”他看了姐姐一眼,似乎在無聲問她有沒有補充,“況且媽媽經常換工作,和同事也沒有那么熟悉。”
小藝擦擦眼淚點頭道:“沒錯,國慶節上來媽媽又換了新的上班地方,她很忙,但對人很好,誰會……”
誰會傷害她?
唐景楓心道這句,看著女孩子顫抖的肩膀,似見那同樣瘦弱的丫頭,腰板挺得直。
談話其實進行得并不順利,小藝一直斷斷續續的哭泣,小昌雖然很配合,但說的多是些沒什么用的。唐景楓很苦惱,卻也無可奈何,現在也不能對兩個剛剛失去親人以及家庭的孩子苛求太多,他只掌握到,施蘭平常時候跟毒梟的聯絡并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因為至少,孩子們沒有見她跟外人聯系。
參照施蘭頻頻換工作的習慣考慮,還有她國慶節上來又到新的公司上班來看,應該只是一枚臨時棋子而已。
用一個沒什么特殊背景身份的中年婦女,來干掉一個有吸毒史的辦公室女職員。
唐景楓皺眉,跟兩個孩子告別后,又風風火火往尹東家趕。
爭取今天,將幾個地方都跑個遍,現在還差尹東家跟鐘亞麗家,他希望自己能有所發現。
尹東家住的不錯,在30層的公寓樓頂層,俯視下去視野開闊,風景一定很好。
開門的正是尹東,那男人獨居,沒有見過唐景楓,一開始還有些抵觸。待說明了來意,尹東“噢”了一聲,還算熱情,“進來吧,家里沒人。”他將拖鞋擺好,還特地問唐景楓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必,我問完我想知道的很快就走,后頭還有事在等著我?!碧凭皸魍窬艿?。
“那好,你問吧,我知道的都會說?!币鼥|已經接受過筆錄調查,端得是一派自然。
唐景楓找他,并不是懷疑他,只是想從側面了解一下傅小君跟江同的關系,畢竟他不是說,這兩人之前有那么一段曖昧嗎?
當然,他還想問,尹東突然要辭職的原因。
“我是認為,小君跟江老板不可能干干凈凈的,”尹東話說得很明白,反正現在在自己家,這話也不會被別人聽到,“之前他們兩個出差,都還沒到時間呢,天天膩在一起,不分上班下班時間?!币鼥|如是道。
“我是男人,江老板也是男人,男人對男人最是了解,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尹東還是秉著一副篤定的態度,“再者,江老板已經有了家室,于公于私都該注意著,帶小君出差,不如帶別人?!?
唐景楓細細斂眉,聞言忽然笑道:“你不會是因為嫉妒傅小君可以出差,而不是你,所以這樣說吧?”
尹東愣,須臾也笑了,頗有些被氣到,“呵,你這么想?”他鼻間出氣,慢慢搖著腦袋,看樣子很是忿忿,“那我也沒有辦法了,反正我告訴你的都是實話,怎么想是你的事情,我無法左右。”
“抱歉,”唐景楓為了安撫尹東的情緒,聳聳肩表示道歉,“那,能說說你為何突然要辭職嗎?”
傅小君剛出事,案子還在調查,尹東卻遞交了辭職申請給剛回來的江同,未免奇怪。
尹東不置可否,“我知道這樣做你們會懷疑我,但既然我沒有做什么事,心里肯定是坦蕩的,也就不怕你們懷疑了,”他的性子剛烈得很,“我只是覺得,愛柯已經呆不下去了。”
唐景楓挑眉不說話,只等著尹東自己解釋。
“我已經不小了,原本在這兒做得不錯,自然也就不會產生要跳槽的念頭,盡管職位并不高?!钡拇_,尹東在傅小君之下,不算江同的得力助手。
“但是,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或多或少對公司會有影響。不說別的,小君死于中毒,還是慢性中毒,外頭一聽這消息,自然會想到咱們公司不干凈。公司是做嬰兒生意的,毒這一字可大可小?!币鼥|言之鑿鑿。
唐景楓插了一句:“你擔心你的未來砸在愛柯?”
“那不然呢?”尹東反問,“我還沒結婚,雖然有了房子,但總得為將來打算。”愛柯今后的生意絕對會嚴重受影響,之前有別家公司要挖他,他沒考慮好,如今已經是考慮得非常清楚了。
唐景楓默然,隨即問了這么一句:“辭職申請若是批準了,你會去哪里?”
尹東詫異,“這跟案子有關?”他日后到哪里工作,也算是調查范圍?
“我問的,自然都是有關的,你只需回答便是了?!碧凭皸鲾[著一副毋庸置疑的態度。
尹東嘀咕了一句,癟癟嘴道:“富世母嬰,也是一家負責嬰兒用品的公司,還挺知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