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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陸莘道:“派人去吳氏那邊打探一番,看這小子是不是真心想買生絲,若是如此,得炒一炒絲價才行。還有顧氏那邊,也得派人去結好一番,都是同氣連枝,哪能讓外人在余杭興風作浪!”
周氏和吳氏靠不住,他們能選的自然就只有顧氏了,兩家生絲買賣做得都極大,聯手炒熱行市也是應有之義,想來顧三郎也不會拒絕。至于更進一步,陸莘卻沒法做主,畢竟陸氏都落得如此地步了,跟誰結好也是有講究的,得等兄長歸來在做打算。唉,聽說他已經辭官了,也不知能不能順利脫身,離開那修羅場。
想想就是一腦門官司,陸莘不由更怨恨起那位續室的嫂子了,還清流名門呢,但凡當年對陸儉好上那么一點,何至于鬧到如此局面?
不過這事可不能讓侄兒知曉,萬一再鬧出事端,他可擔待不起啊。
無數消息在水下流淌,盯著方公子的眼睛也更多了。按理說,這種時候,任何私底下的接觸都會被人察覺,然而偏偏,那個本該等魚兒上鉤的人,卻出現在了陸儉面前。
看著那一身素雅衣裙的小婦人,陸儉都不由深深呼了口氣:“你這膽子未免也太大了點。”
這話他應該說了不少次了,可是總是忍不住想要再說。只出去幾天就鬧得風生水起,可比他預想的要快多了,也干脆多了。
伏波輕笑一聲:“若無柴堆,火是點不起來的。”
簡簡單單,也正中紅心。高門世家本就是這樣的德行,什么同氣連枝,都是說來好聽的,少不了利益紛爭。現在多出一個攪局的,少不得要出亂子。
看著那如花笑靨,陸儉也不由放緩了聲音:“話雖如此,還是小心點為好,咱們已經引起陸氏的關注了,顧三郎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一旦被人看破,怕是難走出余杭城。”
世家的勢力就在于此了,在自家地盤,想要讓誰死還是很容易的。
伏波也不反駁,只問道:“兩家已經開始聯手了嗎?”
“還不至于,陸氏如今能靠的只有生絲,跟顧氏貌合神離,不可能走到一處的。想要引他們入套,還得再用些手段。”陸儉才是如今操盤之人,哪能不準備后手?只是現在自己在暗,伏波在明,很多手段使出來對她都是有威脅的。也正因此,才用得分外小心。
而伏波也看出了這一點,笑道:“想怎么處置,只管告訴我一聲就好,反正也不是真想讓他們火并。”
只要戰斗沒有升級,她這個中間人的安全還是有保障的,至于其他,就是拼手段和膽量了。
陸儉自然也清楚,輕嘆了一聲道:“你也要悠著點,別讓呂家給賣了。”
有方公子這個身份冒頭,她的另一重身份自然不那么安全了,呂家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輩,萬一想要反悔掉頭,那才是難辦。
伏波倒不在意:“沒事,正是因為他走過歪路,才更明白有些人得罪不得。”
這真是大實話,若是吏治清明時也就罷了,天下都亂成這樣了,得罪誰也不敢得罪海上大豪啊,那可真是能趁夜殺人的,都用不到官府的破家手段。
見她如此,陸儉也不再遲疑,低聲說起了自己的安排。
第三百一十三章
吳長明再次約見方陵,已經不是在絲行了,而是換在了城東有名的清江館中。倒不是他不愿鄭重其事,實在是盯著方陵的眼睛太多,若是請人登門,指不定會惹來什么。清江館只接待貴客,口風又嚴,倒是談生意的好去處。
“賢弟初來乍到,恐怕還沒見識過余杭風光,若非那些蚊蠅惱人,合該挑個畫舫游湖才是。”見那小子出現在門口,吳長明就起身迎上。
誰料這話卻引得方陵連連搖頭:“吳兄說笑了,我坐船都做了多半個月,哪還有心思賞水面風光?還是這里更合心意。”
吳長明頓時大笑:“也是,少年人就該眠花宿柳,倒是讓我歪打正著了。”
話是這么說,畢竟不是來消遣的,兩人落座后,也只有館里的清倌兒在外彈唱,略略幾句閑談,就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
“方賢弟之前說的,我已回去細細想過,若真能以絲換糧,倒也不是做不成買賣。只是得看糧價幾何,絲價又是幾何。”吳長明上來就開門見山。
端著酒盞,斜靠在軟墊上,就見那少年悠哉一笑:“若是絲價不超過八錢,糧價就能給你們標價一兩,多少絲換多少糧,余下的用銀補足。”
這糧價和絲價的度量衡是不一樣的,絲論斤,糧論石,然而開出的價格,卻讓吳天明沉了臉色:“方公子莫不是在說笑?如今絲價都漲到九錢了,這還是沒出絲,等到真上市了,肯定還要再漲一漲的。況且糧價一兩未免也太貴了,這里可是余杭!”
方陵的確在笑,說出的話卻鋒芒畢露:“正因為是余杭,糧價才得要高點,難不成桑田還能一夜變成糧田?至于絲價,漲得再高又如何,還不是得賣出去才行。現在天下大亂,倭國能收多少絲,大小商賈又能收多少?我看將來這些絲啊絹的,還是會漂往南海,尋個出路。”
同樣是開門見山,這山的力道可就大大不同了,也正中了吳長明的軟肋。是啊,天下大亂的時候,生絲熟絲的用途也會改變,那些精美的綾羅綢緞會漸漸失去買主,更多用來制弓弦、絲甲。這消耗的量就不同了,不知會有多少作坊停業,商戶倒閉,如今余杭只是沒亂起來,真鬧起匪患,絲價只會打著滾的往下跌。與此同時,糧價則會一飛沖天,特別是余杭這種糧田稀少的地方,就算推了桑林,也不是輕輕松松就能復耕的。
因此一個暢通的銷貨渠道,便成了救命的稻草。比起四處戰亂的陸上,海上只要有足夠的兵力,還是能保證運輸的。況且赤旗幫是真打敗了長鯨幫,可以說控制住了通往南洋的要道,絲綢本就是海貿的大頭,可以想見今后一段時間生絲和織物的取向了。
而有人千里迢迢運來糧食,再花大價錢買回生絲,這樣的大主顧,吳氏還真不容錯過。
只是價格還是成問題啊,而且吳氏是真拿不出這么多絲,總不能抽干了絲行,只供一家吧?
心中思緒繁雜,吳長明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道:“方公子說笑了,如今余杭安然無事,江東也尚未遭受波繼,新皇登基,想來也會整理吏治,哪會落到如此局面?”
這話說了跟沒說一個樣,于是對面那小子笑而不答,愈發顯得懶散了。
吳長明也不能就此退讓,只得又道:“只是這一季春蠶,如此價碼就能讓吳家賠錢,何況是夏絲夏糧,總要公道一些,才好談這買賣。還是賢弟以為,城里還有更好的賣家嗎?”
方陵看了他一眼,笑道:“反正我就是個傳話的,這些事情哪是小輩能做主的?吳兄若是真不答應,買賣不成情誼在嘛。”
吳長明被噎了一下,的確,這事可不是一個少年人能做主的,恐怕也是早早定下,還有可靠的管事跟來面授機宜。想要說動他,恐怕不太容易。
但是這么大單買賣,肯定也不能如此算了,吳長明強笑一聲:“既然此事能交給賢弟,肯定也是信得過你的本事,何必自謙呢?”
方陵哈哈大笑:“這還真不是自謙,畢竟我一個毛頭小子,死也就死了,也礙不了大事。出來就是長長見識,瞧瞧江東風物。”
若真是不在乎性命,怎會帶那么多親隨?而且他可是找人查過的,五艘船,怕不是可戰之兵都有數百,也唯有如此,才敢這么招搖吧?
吳長明臉上的笑容更淡了,也呵呵笑了兩聲:“賢弟果真直率,愚兄敬你一杯。”
兩人遙遙舉杯,壓根就沒碰在一處,之后就是叫來舞姬,消遣談笑了。然而吳長明卻知道,這小子根本就不貪杯好色,擺出來的紈绔姿態也不過是蒙蔽旁人的。想要讓這樣的人讓步,可比想象的要難啊,興許得找些助力了。這兒畢竟是余杭,可不是任他張狂的地界。
一頓酒喝了個把時辰,方陵似乎并沒有夜宿的意思,早早就起身告辭。既然不愿為人瞧見,吳長明也就沒送人出門,只是窩在屋里思索之后的對策,正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他皺了皺眉,對下人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清江館這等地方,怎么也有人鬧騰,難不成是哪家浪蕩子喝多了生事?本就不快,此刻吳長明臉沉的都如鍋底了。然而很快,下人就匆匆跑了回來,低聲道:“大爺,不好了,是陸家的三郎君堵住了方公子,兩邊打起來了!”
“什么,他怎么來了?”吳長明豁然起身,險些被驚出了冷汗。陸家三郎正是陸大人的幼子陸修,乃是那位續室夫人所出,他們一脈跟赤旗幫的糾葛真是人盡皆知了,這突然堵上門,還能打起來,肯定不是好事啊!
也不顧避嫌了,他匆匆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