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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菁菁也輕笑一聲:“讀書人就有這點好,是褒是貶全靠一張嘴。若你一文不名,自然就是任人踐踏的草芥,若你名揚天下,自然是也有人上趕著吹捧,趨之若鶩。”
“就如那些花魁一樣?”阿紅輕聲道。
馮菁菁卻嚴肅了起來:“憑自己的手藝吃飯,又豈是以色事人能比的?而且有一點你說錯了,書畫是能訴心聲的,無論嘴上說了什么,落在筆端都不會騙人。”
那畫之所以生動,并非是因畫工精妙絕倫,只是畫者有所思,有所感。不論她是為什么學畫,如今都以刻入骨髓,就如她自己辛辛苦苦練的字一般。
阿紅的眼皮一下就垂低了,嘴唇抿的死緊,面前這個女子不是何靈,也不是幫主,她就是為官夫人,是個她當年做妾時,見過不知多少的,體面周全的官夫人。然而這樣一個女子,說出這番話時,也就格外讓她震動,就如同看著當年那些不堪的浮華過往,徹徹底底碎在了面前一般。
見她一副不愿開口的模樣,馮菁菁倒也沒有等待回答,只是把幾個銅板放在桌上,就站起了身:“瓷窯籌備估計還要好久,不急,你可以慢慢考慮。”
說完,她微微頷首,轉身而去。阿紅一動未動,就如木塑一般呆呆坐在桌前,任身邊聲音嘈雜,食客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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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心中清楚幫主不會見怪,馮菁菁還是找了個時間,親自去稟報了這個人事安排,甚至還拿了對方的畫過去。
伏波并沒有仔細看畫,也沒有對這人選發表什么疑問,而是問了個奇怪的問題:“現在裹腳的女子很多嗎?”
馮菁菁有些茫然,但想起了對方的天足,還是笑著解釋道:“其實也不算多,越是達官貴人,大族世家,越是愛讓女子裹腳,以穿些尖頭窄面的昂貴鞋履為體面。似我家這種清流門第,就覺得此乃以色事人,反倒嚴令禁止呢。”
說著,她掀起了裙擺,露出了下面一雙天足。等伏波看過了,她才接著道:“不過風塵女子就不同了,裹腳還要折斷腳趾,纏成弓足,往往纏個幾年腳也就殘了。”
伏波的眉頭皺的更深了:“那阿紅放開腳了嗎?”
馮菁菁眨了眨眼,遲疑道:“應當是放了吧,否則是沒法尋常走路的。她現在一個人住,也不用取悅旁人了。”
若不是為了夫君,哪個女子會忍著痛束足,穿那些又窄又硬的鞋?
伏波繼續道:“那要是番禺的商賈高門送女子過來,會裹腳嗎?”
發現她是真看重此事,馮菁菁思索了片刻,才鄭重道:“可能不會。真讓女兒裹腳的,未必會叫她讀書識字,而是要教婦容婦德,這樣的女子,怎么敢來赤旗幫?況且南方炎熱,長期裹腳可是會生病的,也沒聽說過有這樣的風尚。”
難怪她從來沒見過有裹腳的女子,伏波長長呼了口氣,不論是她身邊這些,還是在番禺、汀州見過的女子,就沒看見過裹了腳的,可能此時纏足還屬于階級地位的表象,尚且沒有流傳開。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視而不見,伏波想了想道:“我會讓醫院里傳出風聲,裹腳纏足會使周身氣血流轉不暢,使得婦人難產,胎兒愚笨。還會讓說書先生們編些段子,說給女兒裹腳的,都是想要賣女貪慕虛榮之輩,想要娶小腳女子的,則是不顧子嗣,只貪圖聲色的浮浪之徒。還有鼓吹小腳的文人雅士,多半是只會欺凌幼童的可恥貨色,幼女陰氣甚重,沾染多了都是要不能人道的。你在布坊教書,以后也可以跟那些女工們講講這些。”
馮菁菁簡直要目瞪口呆了,她可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說辭,這比清流之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論調可是要狠辣多了,道德也比不上子嗣之重啊。還有不能人道的說法,當真是切中了要害,真要是廣傳天下,恐怕沒一個寫詩的敢詠金蓮了。
然而這些稀奇古怪的說法,確讓馮菁菁笑了起來,她雖然沒有裹腳,卻也有裹腳的閨中密友,也聽過她們的抱怨。能讓德行俱佳的閨秀在外人面前抱怨的,都是忍無可忍的東西,何況還有那些更受戕害的風塵女子呢。
笑著點了點頭,馮菁菁道:“我會記下的。對了,那阿紅可能用?”
伏波訝然的看了過來:“當然能啊,人不是你選的嗎?而且畫的很好啊,這種談情說愛的調調,西洋人最喜歡了。”
她不但沒有反對這個人選,連畫的內容也一并稱贊了,馮菁菁雖然早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但是親耳聽到,還是大有不同。
輕輕舒了口氣,她笑道:“既然如此,這瓷窯我要有些把握了,還請幫主放心交給我便好。”
比起上次相見,她眉宇中已經多了幾分自信,伏波也笑了:“有馮姐相助,我可要輕松多了。”
只憑一個人,是沒法改變風氣,照顧到方方面面的。志同道合的伙伴,自然是多多益善。
第三百零三章
東林鎮里有一座規模不小的高臺,搭著簡易的棚子,下面還擺了條凳,每到天氣晴朗的時候,就會有說書先生在上面講故事,有前朝的話本也有附近招工的通知,有時候還會說說幫中經歷過的大戰,以及那些振奮人心的楷模事跡。
不少人下了工,就喜歡圍在附近聽上個把時辰,也不嫌段子老,只當是打發時間。人一多,附近小攤販也都湊了過來,時不時還有叫賣茶水的聲音,跟尋常的戲臺子也沒啥兩樣了。
按理說,眾人也該習以為常了,但真碰上講新鮮玩意的時候,還是能引得一群人興高采烈,議論紛紛。
“原來裹腳還有這樣的壞處啊,我說怎么老聽說大戶人家的婆娘生孩子不容易,肯定都是裹腳裹出來的禍事!”
“就是,人都說了,男子屬陽,陽氣上發,所以腦袋要緊,那女子屬陰,陰氣下沉,肯定也是腳更要命。哪有往死里纏的,也不怕壞了根本。”
“有些人啊,就惦記著那檔子事,連子嗣都不顧了,唉,敗家都是這樣敗的。”
明明是一群窮漢,說起那些高門大戶的規矩,倒也頭頭是道,一副很有見地的模樣。當然,纏不纏腳丫子,海邊就沒人在乎的,誰家婆娘不去趕海?還不是光著腳丫子走來走去,要都裹起來,那多廢布料啊。
比起來,還是那些下作的話題更受待見。
“嘖嘖,三寸的腳,那不是還不到一拃長?我家小子剛會跑,腳就這么大了,哪家閨女能有這么小的腳?”
“說不定就是找那些毛丫頭呢,聽說臨縣有個張員外,就喜歡四五歲的丫頭,那真是禽獸不如,該遭雷劈!”
“聽說是童女有元陰……”
“嚯!人家有元陰,你有元陽嗎?這么大的陰氣,也不想想能不能受的住!我都聽人說了,就是下面不行的才會惦記這些,結果越是碰童女啊,就越是泄的快,沒幾年人都要不行了。”
“你別說,那些常逛窯子的,肯定也是不行的居多,要不怎么夸小腳夸的起勁。”
“哈哈哈,老哥說得對,就他娘的不行,才去禍禍別人家的閨女……”
越是奔下三路去的,就越是傳的快,傳的廣,幾乎是眨眼的工夫,就從東林鎮傳去了附近幾個郡縣。泥腿子說什么,那些大老爺們向來是不會管的,但是耐不住這些說法是從赤旗幫的醫院里傳出來的啊。
聽說那醫院可是能起死回生的地方,不少斷腿斷手,腸穿肚爛的傷員,也能被神醫救回來。而且最近已經開始有助產士行走鄉間了,聽說只要能請到她們,不但胎兒能保全,連產婦們得病的都少了,很是搶手。既然是這么厲害的人物,說話肯定也得有的放矢吧?那句話怎么說來著,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事關兒孫子嗣,小心一點總是沒有錯的。
而一些更聰明的人,則從這些話里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赤旗幫的主事之人本就是個女子,還是個能上沙場,練過武藝的狠辣人物,那肯定是未曾裹腳啊。既然她都是一雙天足,肯定也看不慣別的女子弄出小腳,這才會派人宣揚這套奇奇怪怪的東西。
話雖如此,今后赤旗幫還不知道要擴張到何種地步,何必因為裹腳這樣的小事,就惹得人家不快呢?再者說,赤旗幫也是會招收女子的,各家都打著主意想往里塞人,若是裹了腳,恐怕連念想都沒了。哪怕只是為了打通人脈,也不該再傳出自家女子裹了腳的風聲,自斷一條后路,可不是聰明人的做法。
甭管是怎么想的,原本在番禺地界就不怎么常見的裹腳之事,頓時更少了幾分,敢在青樓楚館里“品蓮”的更是一個不剩,怎么也要等這風頭過去了在吟詩作畫,否則暗地里被人笑幾聲“不行”,臉面還要不要了?
明明是女子裙下的一點小事,卻也鬧得紛紛擾擾,還是引來了不少側目,就像面前的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