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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極為簡單,但是成功率極高的安排,寧負選的也是聰明人,事情做的堪稱天衣無縫。這伙人在此處巡查兩日了,根本看不出破綻,臨到跟前還知道讓陸儉露個臉,確定目標就在車上。因此動起手那真是迅雷不及掩耳,讓人防不勝防。
可惜,他們找錯了人。伏波干的就是這一行,對于環境的偵察力是異于常人的,先一步下車,為的也是確認目標。有沒有殺心,帶著什么武器,準備何時動手,不過是掃一眼的事情。一旦鎖定目標,守候在旁的伏兵就可以準備起來了。
從陸府到銀行的每一個哨崗旁,她都安排了人手,用的正是小號的霰彈槍。這玩意是用粗竹筒制成的,全部使用鉛彈,威力不算很大,但是在街巷這樣的距離還是夠用的,結果也顯而易見。
又是喊殺又是炸響,這么大的動靜,自然引來了騷動,不大會兒工夫就有一堆衙役、兵卒圍了上來。
一看死的都是官兵,立刻有不少人拔了刀,沖著陸府的人馬大吼大叫,陸三丁卻上前一步,高聲道:“各位軍爺,車上乃是我家主人,吏部陸侍郎之子,招商銀行主事人。方才有賊人以火器偷襲,殺傷無算,還請即刻報官,派人護送吾等前往府衙!”
這話立刻讓衙役們驚疑不定起來,他們是最清楚這位陸公子的為人,更知道招商銀行背后站著的是誰,喊出報官簡直能讓人肝顫。而那群官兵則對“吏部侍郎”天然有些懼怕,再說了,有沒有用火器,傷在何處他們還能看不出?的的確確是有人在背后偷襲,雖說兩邊也有動手的跡象,但是事情都趕在這兒了,還要報官,誰又肯做出頭鳥呢?
這一猶疑,陸府的馬車已經調轉了方向,眼瞅著要往府衙去了。那群衙役也沒奈何,只得叫道:“趕緊叫人來收尸,查查埋伏的賊人還在不在。”
四下看了一圈,見沒什么異狀了,伏波就轉身上了車。車廂里,陸儉此刻也坐了起來,不過沒有挨著靠窗的位置,有些別扭的擠在角落里,見到伏波立刻問道:“何如了?”
“刺客已經解決了,但有沒有后手還未可知,剩下的就要你出面解決了……”伏波也不遲疑,詳詳細細說起了其中的細節。
之前陸儉就得知了伏波的安排,只是有點不信長鯨幫真會用官軍來行刺,現在就無話可說了,不過是如何收尾的問題。而這是陸儉的長項,之前因為那場劫獄,前任知府被摘了官帽,新換上的知府又不幸碰上了赤旗幫和官軍的大戰,更是對陸儉畢恭畢敬。如今自己也被牽連,哪還有退讓的余地?
被一群人護送著,馬車平平安安抵達了府衙。因為前日那場爆炸,此刻衙門的院墻還破破爛爛的,有不少匠人忙忙碌碌的休整,陸儉也沒理這些人,帶著伏波徑自進了衙門。
劉知府早就聽到了消息,此刻簡直跟熱鍋上的螞蟻也似。他怎么就這么倒霉,接下了如此一個爛攤子!之前赤旗幫大敗官軍,錯處都落在了王翎那倒霉蛋身上,好歹跟他沒啥關系,之后赤旗幫又整頓海疆,還弄了個銀行出來,倒叫他跟著沾了點光。也正因此,劉大人是萬萬不敢得罪那位陸公子的,那料到自家門前剛剛被炸,陸儉就遇上了刺客,還連累一隊官兵,真是想想都讓人頭痛啊!
“劉大人,光天化日就有人想要行刺在下,這番禺城里無人做主了嗎?”
這聲音一響起,劉知府額上就見了汗,趕緊迎了上去,陪笑道:“看賢侄這話說的,我這衙門都被人炸了,又能找誰訴苦呢?”
只從稱謂,就能聽出劉知府的態度了,然而陸儉并不領情:“大人怕是不太清楚內情,今日想要殺我的可不只是埋伏的那伙賊人,那隊官兵也是亮了刃的。”
劉知府睜大了雙眼:“這,這如何可能?”
“怎么不可能?如今能拿出那么多火藥的又有幾個?萬一他們先從府衙下手,之后再殺了我,惹得海上大怒,這番禺城還能保住嗎?”陸儉冷著一張臉道。
劉知府腿都是一軟,趕緊坐了回去,“海上”指的是什么還用問嗎?干咽了半天唾沫,他才道:“我看不至于,如今城中客軍太多,說不定是賊子假扮呢。再說了,既然都是賊寇,怎么就連自己人都殺呢……”
劉知府話還沒說完,陸儉就笑了,語帶嘲諷:“火器可是一打一片,要不是我那些護衛都穿的厚實,還不知要傷成什么樣呢。若是不分敵我,可不就是連尾都掃了?大人覺得無關緊要,不如去查查我那車廂,看看上面扎了多少箭矢,又有多少是軍中造的。”
劉知府臉上的神情都掛不住了,趕緊道:“這事我會告知賈千戶,讓他好生查查,定然還你個公道。你也別著急,咱們還是要以番禺城安危為重,若是不放心,我再給你派些衙役……”
陸儉卻擺了擺手:“衙役就算了,大人的府衙都被炸成這樣了,我也不敢讓衙役近身啊。”
劉知府一怔,突然脊背發涼,難不成衙門里有內鬼?也是,那么厲害的火藥,怎么埋進墻里,又是如何點燃的,總得有人安排吧?他那倒霉的前任就是在這事上吃了苦頭,有獄卒里應外合,這才讓死牢被劫,害得他丟了官職。
而現在,一根不慎他丟的就不只是官了,更有可能是性命啊!
冷汗真的下來了,劉知府遲疑片刻,低聲道:“那,那賢侄以為……”
知道他心里也怕了,陸儉這才露出安撫的微笑:“若是叔父不棄,我那些手下可以幫著查查,都是江湖人,抓個內鬼還不簡單?如今你我也是綁在一條繩上的,當相互照應才是。”
這話可比之前的中聽多了,劉知府趕忙道:“賢侄有心了,我也是初來乍到,哪有合用之人。唉,這世道,誰又容易呢?”
“不過是些跳梁小丑,叔父不必擔心,自有我安排。只是軍中,還得叔父出面,以免再生禍端。”陸儉叮囑道。
大乾朝素來以文治武,別看這知府如今陪著小心,真碰上個千戶、把總,還是能隨意呵斥的。而且都是外面來的人馬,老實說劉知府也不放心啊,這真要是跟賊寇勾結,陷了番禺城可怎么辦?
話到這份上,也算是達成了共識,下來各自都要忙碌一番,劉知府親自把人送到了門外,算是把禮數做到了極處。走出門,陸儉不免松了口氣,扭頭去看伏波,誰料她卻依舊跟個正經小廝一般,眼觀鼻鼻觀心,壓根就沒有存在感。
不知怎地,陸儉笑了出來,抖了抖衣袖,恢復了往日神采,徑自上了那架破破爛爛的馬車。
第二百六十章
寧負安排的刺殺,自然不可能只招了一伙軍漢,但是同樣,當這伙最危險也最難處置的刺客被挑破,其他事情就好辦了。
從府衙下手,搜查內鬼,再讓劉知府叱責守城的千戶,讓他嚴查城中所有客軍。大乾軍中疲敝,兵不敢戰是不假,但內斗那是行家里手,稍稍一挑撥就能攪動出一鍋漿糊,加之陸儉還給了賞銀,更是能讓人打破腦袋。
結果可好,一群沒撈到軍功的,圍著那隊刺客的主官斗了起來,一副氣勢洶洶挖地三尺的模樣。
不過幕后黑手能不能查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大張旗鼓的陣仗。人人自危的時候,能把刺客掀翻在地,鬧得軍中都不安寧,這得是多大的能耐?聽聞這消息,銀行的其他股東也動了起來,畢竟能殺陸儉,就不能殺他們嗎?都是赤旗幫的盟友,得罪了寧負那樣睚眥必報的家伙,難不成還能騎墻,自然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三方聯手,又有伏波暗中協助,還真順藤摸瓜查到了不少東西。光是衙門里就有三人形跡可疑,還沒實施抓捕,就逃了兩個,還有一個畏罪自戕了。軍中則更簡單,上面人把罪責撇了個一干二凈,全都是那百戶鬼迷了心竅,收了人錢財,這才帶著部下行兇。反正賊寇都撤了,他們也要回到駐地,哪還有什么瓜葛?
當然,這背后鬧出了多少亂子,又挖出了多少陰私,就不是外人能知道得了。
“看來軍中有鬼的人不少啊。”陸儉這個當事人,可比旁人知曉的要多多了,而知道的越多,他心中越是慶幸。寧負的安排太狠辣了,那隊刺客只是引子,若是應對不當,立刻能引來無數后手。誰能想到,離開南海這么久,鬼書生還能悄無聲息的在軍中安排棋子呢?
而伏波的手段更是讓人擊節,沒有提前戳破,也沒有正面拼殺,而是埋下了一支使用火器的疑兵,借此轉移視線。如此一來,誰也不知那伙人是不是寧負安排的后手,哪怕已經被收買的那些,心頭也要打鼓,生怕被姓寧的來個斬草除根。
懷疑是赤旗幫下手的也不是沒有,但若是真的,如此狠辣的手段不也讓人心寒嗎?同樣是刺殺,這可是赤旗幫的地盤,給你來個滅門絕戶還不簡單?得罪了海上大豪,恐怕是有錢賺沒命花。
前有狼后有虎,不夾著尾巴逃還等什么?而衙門里揪出的內鬼,更是讓一些人聞風喪膽,實在是太快了,快的不像是衙門辦案。藏的這么深都能被挖出來,誰能保證自家就萬無一失呢?
有了這些暗地里的威懾,番禺城中的風向倒是變的飛快。在確定安全無虞后,陸儉再次前往銀行安撫人心。
“此番當是長鯨幫作祟,之前那群賊寇怕也是鬼書生招來的,他可不在乎你們的生死。”目光掃過眾人,陸儉輕嘆一聲,“我知道大家都是做買賣的,為了錢財鋌而走險也是尋常。只是長鯨幫絕非善類,若真讓他們打過來,哪還有銀行和這交易場?如今四處都在亂戰,恐怕也只有南海還有片刻安寧,諸位切莫自誤啊。”
這姿態不可謂不高,但真正震懾住眾人的,還是陸儉展露的牌面。至少在兩個大幫分出勝負之前,沒人敢輕易下注了。
如此一來,可算是安定了人心,拔除了隱患,然而陸儉卻發現伏波依舊未曾放松。
“怎么,你還覺得有什么不妥?”忍不住,陸儉問道。
伏波搖了搖頭:“這場刺殺應當是處置妥當了,但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寧負安排的計策從來都是環環相扣,按理說不該有這么多破綻。”
陸儉挑了挑眉,換一個人,恐怕在第一次行刺時就死了個干凈了,后面還能再死個十七八次,如此還不算環環相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