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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東西?”陸儉問道。
“發彈用的炮藥。”伏波給出了答案。
之前伏波檢查了一遍島上的庫房,居然找到了幾門炮。口徑不大,都是前膛炮,瞧著也有些年頭了,不知還能不能用,偏偏庫里一點彈藥都沒有。關于這個,嚴遠也跟她解釋過了,島上沒人會用炮,配套的藥料早早就制成拋投彈了,想要弄來新的估計得走些門路。不過之前陸氏能弄來,想來陸儉應當也能。
陸儉面上顯出訝色:“怎么,你還會用炮?”
這東西可是實實在在的殺器,就算是青鳳幫也只有幾條大船上配了,難不成他學過怎么用火炮?
伏波坦然道:“不會,但是可以學。有炮放著不用才是可惜,這玩意遲早能派上大用場。”
所說不清楚這個時代火炮的發展程度,但是有了熱兵器,戰爭模式就必然會發生變化。伏波不是炮兵出身,更沒有摸過這種老掉牙的前膛炮,不會并不可怕,束之高閣,不聞不問才是自斷生路。
聞言,陸儉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合浦也有衛所,我看能不能給你尋個制炮藥的老藥料。”
既然對方有這心思,何不賣個人情呢?反正衛所早就敗壞,弄出來個人,恐怕比弄出些東西出來還簡單。
伏波大喜:“有人自然更好!若是有會制弓弩的,也弄來兩個!”
如果只是送火藥過來,數量和質量就都掌握在陸儉手里。但送匠人過來,事情就不一樣了,不但能自己掌控軍需資源,還能進一步推進武器改良。伏波可是比別人更清楚,改良需要的永遠都是技術型人才,而古代從來不缺人才,缺的只是創新的動力罷了。
陸儉失笑:“賢弟倒是不客氣。也罷,等我回返合浦,就著手操辦。”
“那明德兄什么時候啟程?”伏波立刻追問。
陸儉一怔:“我倒是想走,但現在島上缺人,走不開吧?”
陸儉當然希望盡快返回合浦主持大局,但是他們現在一共才兩艘船,哪怕只帶走一艘,也要少一半的人手啊,不怕出事嗎?
伏波笑道:“我正要派人回去換防,明德兄可隨船先走,不耽誤事的。”
怎么可能不耽誤事,他就這么有把握控制島上局面嗎?還是說……轉頭看了眼那艘堆滿尸體的船,陸儉緩緩道:“看來賢弟是想用降兵了,我可得瞧瞧賢弟的手段。”
島上局勢危如累卵,以陸儉的性格能放心才有鬼了,伏波倒也不怕他看:“今天下午就能準備妥當,明德兄何不先用個飯,再來觀瞧?”
看著對方那清亮的眼眸,陸儉笑著拱了拱手:“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一晚上擔驚受怕,拼了命的又躲又藏,好不容逃過了青鳳幫的魔爪,沒想到又來了個赤旗幫,把他們全給抓了出來。
餓了兩頓,一宿沒睡,那群降兵全都面有土色,東倒西歪。若不是有繩子捆著,有人牽著,恐怕現在站都站不住了。
然而這還不算什么,更讓人兩腿發顫的,是面前那條大船。那是條單桅船,被火燒的半毀,本就瞧著瘆人,如今甲板上更是疊滿了尸體,壘出丈高,慘白的四肢密密匝匝擠成一團,血腥味隔著老遠都聞見,簡直讓人魂飛魄散!有些人嚇得尿了褲子,也有人吐的臉色發青,他們哪能想到,只一晚上就死了這么多人!
然而誰也不敢喧嘩,更不敢瞧那些披著甲,持著矛的黑衣漢子。他們腰間扎的紅帶,不會是用人血染的吧?
在這片沉悶又驚恐的寂靜中,有人登上了高臺。那是個極俊俏的少年,身量不高,看著也不怎么兇悍,偏偏他面前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擱了一排的首級。
“都給我抬起頭,仔細看著!”伏波冷冷看著臺下人,高聲道。
隨著呵斥,那些俘虜或快或慢的抬起來頭,看清了那人,還有他身前的首級,身后的尸船。
“這些人,都是我們的昨夜里殺的。不論是大小頭目,還是敢還手的賊子,全都殺了個干凈。”伏波冰冷的目光在他們面上掃過,“你們倒是聰明,沒出頭送死,也沒負隅頑抗,如今才能好好站著。若是不想死,就聽清楚我下來要說的話。”
有了尸首堆出來的威赫,誰還敢小瞧這少年?別說是那些降兵,就連跟來的奴仆們也都戰戰兢兢,不敢大聲喘氣。
“這島,被我們赤旗幫奪下了,將來也會作為一處據點。若有在島上生事的,殺無赦!有不聽號令的,殺無赦!有勾結外人的,殺無赦!”伏波微微一挑唇角,“而且你們的腦袋可沒資格擺在桌上,我會把它們懸在寨門上,掛在船頭前,讓所有人都看個清楚!”
三個殺無赦,還有一句殺氣四溢的話,讓那群降兵更是兩股戰戰。
誰料說完這些,臺上少年突然話鋒一轉:“當然,若是有吃苦耐勞,聽話守規矩的,未嘗不能加入我赤旗幫。只要入幫,就是生死兄弟,登船有分潤,殺賊有賞錢。若是能奪了賊船,船上財貨還有三成能分到船員手中。只要能遵守幫規,哪怕身死都人幫你料理后事,照顧家小。”
這話一出,被嚇得肝顫的降兵們都是一怔,反應過來話里的意思后,有人眼中泛出了火花。這,這聽起來似乎比原來那群頭目們說的還好啊!打下了船,一人才能分多少錢?三成財貨又該是多少?照顧家小之類的話,更是聽都沒聽過!
這已經不是打一棒給一個棗兒的事了,而是死里逃生,又突然有了盼頭。別說那些降兵,就連之前打算走人的奴仆們都目瞪口呆,心動了起來。這年月,誰不巴望著能安穩度日,飄在海上的,又有哪個不是苦出身?若是有人保他們衣食保暖,身后妻兒,別說苦了,連死他們都不怕!
見到那些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伏波再次開口:“原本讓你們上船,逼你們作惡的人都已經死了。你們曾做過什么,心思如何,我也一概不問。只盼爾等今后能守規矩,做個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漢子!”
說罷,她揮了揮手,一旁站著的護衛立刻舉起了號角,嗚嗚吹了起來。隨著號聲,兩艘船揚起了帆,扯著那條破船緩緩向海中航去。待到了無遮無攔的水深處,船突然停了下來,牽引的繩索斷開,大火騰起。那火焰是如此的猛烈,頃刻就吞沒了船上的尸堆,在滾滾濃煙中,載著死人的船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響,傾覆垮塌,轉瞬就被大海吞吃入腹中。
那一刻,天地浩大,碧海無垠,就像擦去了所有污垢,淹沒了所有怨恨。不知怎地,碼頭上竟然有人哭了出來,漸漸地,又有人叫喊出聲。滿是恐懼的死寂被徹底打破,帶著嘶吼和淚聲,一點點煥發出了生機。
第四十九章
僵立在原地,陸儉的雙眼許久都沒法從那片海面上挪開。他曾試想過對方會選什么樣的說辭,會如何恐嚇威逼,讓人屈服。然而他沒料到這個,沒料到這么一把燒在人心頭的火。
若是連他都震撼無言,那些降兵們呢?
緩緩扭過頭,陸儉發現不知何時,降兵和奴仆都跪倒在地,黑壓壓一片。他們或是茫然失措,或是激憤莫名,或是雙目含淚,感激涕零。所有人都跪在了那少年面前,因為他們相信,他能給他們的,他愿給他們的,和那些賊寇絕不一樣。一言賜人生,一言判人死,若連生死都能掌握,還有什么是控制不了的呢?
這一刻,陸儉前所未有的覺出,自己沒法降伏這少年了。他的能力太出眾,心思太機敏,更可怕的是那掌控人心的本事,只是一番話,就讓這百來個降兵死心塌地,甘愿效命。要知道從一窮二白到建立船幫,那小子只花了四個月時間。如今手上多了個海島,稱霸一方又需要多久呢?
而等赤旗幫的勢力擴張,再也不受制于人的時候,他還能用其擊潰自己的敵人嗎?一個跟青鳳幫一樣強大的,不受制于人的幫派,可不是陸儉想要的。
得盡快想出個辦法了。
陸儉心中思緒萬千,伏波卻不覺得這些有什么出奇的。勸降說白了就是擊潰人的心理防線,海盜大部分都愚昧迷信、相信威權、崇尚力量,因而只要對這群疲勞過度,饑寒交迫,還飽受驚嚇的降兵施加死亡威懾,很輕易就能擊垮他們。當人垮掉,陷入了絕望后,一旦有什么能抓住,就絕不會放手。那條熊熊燃燒的尸船,會印在他們腦海里,亦如對自己的敬畏。
而他們身邊的仆從卻正好相反,那群人都是真正的受害者,不知多少人因海盜們家破人亡。當看到那艘尸船燒起時,他們不會感到恐懼,相反會升起大仇得報的快意。而當這情緒爆發時,產生的感染力自然能影響身邊的降兵,讓他們生出同樣的感激乃至愧疚。
人是需要同理心的,有了同理心,才能感同身受,才能明白自己是一個人,而非禽獸。當麻木褪去,尊嚴和榮譽感升起時,人才有了“棄惡向善”的可能。燒掉的船,何止是燒掉了尸體,也斬斷了過往的罪孽和仇怨,讓這群人有了期待和追求。
當然,這還不算完,還需要進行操練,培養他們的服從性和紀律性。降兵畢竟都是上過賊船,燒殺搶掠過的賊寇,一旦從恐懼和儀式感中脫離出來,劣根性估計就要冒頭,到時候還是要殺幾個以儆效尤,才能徹底收服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