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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夢蝶坐在一破敗小院里的小凳上,潔白的婚衣污跡斑斑,表明她出逃的倉促與慌張。
童林生推門進來,對她說道:“白小姐,段子方下令全城搜捕你,怕是短時間內咱們出不了城,還得委屈小姐在這里待上幾日。”
夢蝶垂眸盯著地面,濃密的睫毛如同一把扇子,忽閃忽閃的,只是那睫毛上粘著幾滴晶瑩的水珠。半晌,她說道:“沒想到你真的將我救了出來。”
童林生有些得意的說道:“百姓愛戴傅將軍,要將她們煽動起來其實并不難,只是多虧我在貨場新結識的兄弟,將馬兒弄驚,造成場面混亂,這才得以成事。”
往往看似復雜的事情,其實有時做起來很簡單。夢蝶沒想到,恐怕段子方也沒想到,偏偏童林生卻做到了。
這半年來,童林生一直在貨場做搬運工謀生,等待時機重返渭南查探究竟,在貨場認識了幾個好兄弟。上次傅休志的迎親隊伍經過西街,他哥幾個正巧在不遠處的商行卸貨,童林生一眼就認出跟在轎子身旁的玉兒,從而推測花轎中人就是白姑娘。不想當日,傅府發生慘劇,童林生心急如焚,擔心她的安危,一直留心著她的消息,那日在成衣鋪子門口無意中瞧見了夢蝶,這才有了后面的事。
童林生問道:“出了城后,白小姐可有打算?”
夢蝶沉思半晌,卻沒有答案,天大地大,卻沒有她的安身之處。
童林生試探的問道:“白小姐可有考慮去渭南,我可同行保護,那兒沒人認識白小姐,且離汴城又遠,可以避過段子方的追捕。”
渭南么?自己這般長相,怕是走到哪里都難得安生,走到哪里都是禍害。
夢蝶沒有表態,咬破手指,扯下婚衣的衣擺,在上寫了幾個字,央求童林生將布條想法交給玉兒,想必如今段府的人只顧去尋她了,怕戒備沒有那般嚴了。
童林生前腳離開,夢蝶略微裝扮了一下也出門了。
她去了最初來汴城居住的那個宅子,自打她嫁入傅府,宅子便空著,只有一個老仆守著門,他見夢蝶到來,也沒說什么,夢蝶輕聲說:“老伯,我只是想再回宅子待上一會,傍晚便走,請莫要聲張。”老頭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屋。
夢蝶回到她曾經的房間,拉開梳妝臺最下方的小抽屜,拿出了一個盒子,輕輕撫摸盒子粗糙的紋路,靜坐良久,拿著盒子離去。
當夜,玉丫頭給段子方遞來一個布條,說是有人讓交于他的,段子方打開一看,幾個血紅的字體映入眼簾,字跡娟秀清麗,是她寫的。
得淵樓,不見不散。
得淵樓包廂內。
夢蝶身姿優雅,容貌休整的分外動人。只是那黑洞洞的槍口卻很不友好的破壞了這份美感,平靜中潛伏著不易察覺的殺氣。
這槍還是當年段子方給她防身的,如今卻被她將槍口對準了他,段子方看了看持槍的夢蝶反倒笑了,平靜的說道:“你心里清楚你根本無法朝我開槍,為何還要這般虛張聲勢。”
夢蝶把槍隨意的一丟,他對人心總是這般洞察分明,對自己卻始終置若罔聞,她閑笑著素手斟了杯茶置于他面前,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淺淺一笑隨意地說道:“你可曾愛過我?”
段子方拉開椅子坐在夢蝶對面,回答的干脆利索:“你莫不是因為我要娶你而以為我對你心生情意吧。那恐怕要叫你失望了,你見過哪個下棋之人與棋子談感情的。謀權之人就不能動情。傅休志的下場便是教訓。”
他的回答在夢蝶意料之中,她又淡淡似是隨意的問道:“那你因何娶我?”
段子方握了握拿起的杯子,回道:“娶你不過是我炫耀戰利品立威的手段而已。你莫要癡心妄想,做人最怕看不清身份,以你殘花敗柳的姿容還入不了我的眼。”
夢蝶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變化,不再是那般帶著面具般假笑,段子方很滿意。
久久,夢蝶緩緩開口:“你很殘忍。”
黑血就那般毫無征兆的從夢蝶的唇角溢出,她癱坐在座椅上,頭軟綿綿的歪倒一邊。段子方一驚,健步上前扶住她,急切的問道:“你怎么了?”
夢蝶沒有反應,自顧自喃喃說道:“終究還是沒勇氣殺他,休志,你可會怪我。莫怪,我很快便去陪你了,過往一切也沒甚好計較的。”
段子方顫抖的手抹去那刺目的血跡,只可惜越抹越多,他臉色刷白,伸手抱起夢蝶綿軟的身軀,慌張朝醫院方向跑去,邊跑邊說道:“夢蝶,你為什么這樣做?為什么?難道就為了傅休志么?他有什么好,值得你這般為他么?夢蝶,你別睡,你醒來呀,不要這樣對我,不要。”聲音嘶啞低沉,驕傲自信早已煙消云散,唯剩下痛苦迷茫。
過往如同一場煙云,在他眼前一一浮現,她的巧笑嫣然、她的悲苦凄涼、她的卑微乞求、她的冷然決絕,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動,他緊緊抱住她,拼命的奔跑著,哪怕有一線希望,再快些,再快些......
可惜她等不了,七竅慢慢滲出血來,掙扎地說道:“子方,別再跑了,我痛。”段子無力地停下腳步,坐在街角,輕柔的撫摸夢蝶的臉龐,“你為什么要這么傻?”
夢蝶氣若游絲,艱難的一字一頓:“你看.....,我....沒勇氣.....殺死你,卻有....勇氣殺死自己。你如今......可.....悔?”勉強說完,在段子方懷里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悔了么?不知道。可為什么心坍塌了個大洞,涼颼颼的冷風只往里灌,止不住的哆嗦。他撫摸著那毫無生氣的臉龐,想說我悔了,你回來可好。
可這世上從沒有后悔藥。
他想說夢蝶你贏了,早已將我的心思猜的透徹,只有自己一直故作不知,如今失去了才知痛徹心扉,如此了結自己,是想讓我終生活在痛苦中么?
沒人回答。沒人能回答。
淚無聲的從段子方的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