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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鴻瑾眉頭微蹙，解釋道，“她是怎么失蹤了，我確實不知道。”

姚晟瀾退后一步，審視汪鴻瑾，“你其他事情，我從來不過問。當(dāng)你說一家人好好談?wù)劦臅r候，我覺得陌生，我們有像一家人一樣坐下來好好地說過一次話嗎？”

汪鴻瑾緊了緊握住她的手，“晟瀾……”

姚晟瀾繼續(xù)道，“本來，我也可以和之前一樣，什么也不問。但是鴻瑾，在別人口中說出自家的姨太太下落不明之前，你能不能提前告訴我？”她復(fù)而定定地看著門口的汪鵬瑜，“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我們是一家人。而不是現(xiàn)在，我連送我們孩子回北平的人也找不到?！?

汪鴻瑾看著她，正色道，“我不告訴你，自然有理由?！?

姚晟瀾沉聲道，“理由？汪鴻瑾你有千萬個理由也要告訴我實情。顏卿今天可以不見，是不是明天卓爾也可以不見蹤影？”

姚晟瀾天生就不是一個軟弱的女子，加上多年留洋見識，本就不似一般婦人對丈夫言聽計從。汪鵬瑜自嘲自己為大哥使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到最后也栽在了這條陳倉。偏偏大哥就這樣深沉地愛著，從前他是為了汪家東山再起，大哥心中溝壑卻多少有著民族大義，目標(biāo)雖然不同，但同樣需要沾著名利才能辦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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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鵬瑜回到了霞飛路的一間小公館。

在上海最熱鬧的街區(qū)，許多名人富紳都喜歡把自己的消遣的“小公館”安置在這里。今天在汪公館的不歡而散，令汪鵬瑜一天也沒怎么說話，跟著他的司機也很少話，故此，他的心中不免覺得憋悶。車路過一處街邊，他看見一名三輪車夫，帶著自己的老婆孩子，老婆捧著臟兮兮的粥煲，孩子則拿著一個破碗盛著熱騰騰的粥，想吃卻因為燙，只好一點點地吹。孩子很瘦，手不停地抖，一時猝不及防將碗甩了，粥撒了一地，還冒著熱氣。

上海人說著上海話，他來這里多年，也沒能聽?wèi)T那些吳儂軟語。車夫的妻子罵起孩子來，沒有半點溫存，上海話撕拉拉地尖銳，孩子在打罵中抽泣，眼饞地盯著一地得粥。

汪鵬瑜喚停了車，授意司機下車，給了那個車夫一家?guī)讐K大洋。

車夫一家誠惶誠恐地對司機說著什么，妻子的臟黑得手死死地揣著那幾個雪白的大洋。

早上，他離開的時候，看見了馮琬仍舊是睡著，精致清瘦的小臉，臉龐有干了的淚痕，被褥未遮住露出的脖子，白皙的肌膚還帶著昨夜瘋狂留下的烏青痕跡。

汪鵬瑜不知在車上待了多久，才回到了霞飛路的小公館。

公館的老女傭幫他開門，豎起手指靜靜朝他的臥室一指，瞇著細(xì)長的眼，帶著幾許意不由衷的揣測與好奇。

汪鵬瑜浮起笑意，低聲說，“少奶奶還沒起？”

老女傭頭回聽這樣的稱呼，不是什么小姐，而是正兒八經(jīng)的少奶奶，頓時眼睛精光乍閃，只比劃著手勢。

汪鵬瑜從她的手勢里知道，她一天也沒出過房門。

不知為何，他心底仍舊歡喜，做了個手勢，要她下去。

汪鵬瑜扭開門鎖，輕易地進了房間。馮琬坐在床邊端看著窗外，聽見是他，轉(zhuǎn)過頭來，臉上沒有血色，眸光閃爍，極不情愿地面對著他。沒有他想象中得歇斯底里或者是驚恐害怕，她只是別過頭，望著房間的別處。

汪鵬瑜走上前，馮琬穿著寬大的白衣白褲，他認(rèn)出那是他的睡衣，不免得意。一日未見，馮琬似乎更瘦了，她的神情平靜，眼眸疲憊卻沒過多的傷痛。

“你……”汪鵬瑜伸手想摸一下她垂在肩上的長發(fā)，馮琬一躲，站了起來。

兩人雙目對視，寂靜而遙遠(yuǎn)，風(fēng)躍過無垠的荒原般，枯草蘺蘺。

“你愛過我嗎？”馮琬眸光顫抖，便是問了這樣一句。

汪鵬瑜霎時了然，她平靜的緣故，從來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知道。似乎姚家的女人都有一種能力，能夠看穿人心，看穿所以，她問的是愛過，而不是愛了？

汪鵬瑜眸底頓挫，只是失笑，“這樣一夕風(fēng)流，在上海灘多不勝數(shù)，你就是昨晚在這里過了一夜，明晚還可以有別的女人躺在這張床上?！?

馮琬平靜的神色，開始褪落，不住紅了眼眶，渾身顫抖起來。

汪鵬瑜繼續(xù)道，“你就怎么想留在我這兒？”

馮琬受到了奇恥大辱，便不再多問了，錯開他的身邊，拾起角落里疊好的女裝。她走時，腳底輕乏無力，踉蹌一步。汪鵬瑜緊忙扶了她一把，她卻執(zhí)意推開了他。

馮琬換了衣裳，急急走出了霞飛路的小公館，慌不擇路地搭上了一輛黃包車，坐在車上只覺得寒冷，便用雙臂抱緊自己，終于放聲大哭出來。

汪鵬瑜摸著方才她坐得的床沿，還有綿熱的溫度，最后關(guān)了頂燈，扭開床頭的臺燈，倒在了昨夜她睡過的位置，枕在她靠過的枕頭上。枕頭上有濕潤的觸感，似乎是她未干的淚。昨夜雨疏風(fēng)驟，她緊緊地抓住床單，淚怎么也停不下來。他俯身對著她笑時，她眼里只有自己，清晰而明白地鎖住了自己。

最撕裂揪心的疼時，馮琬說句，汪鵬瑜。

汪鵬瑜拉過被子，沒有脫去外衣，在她的位置上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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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周末，孔樂寶睡醒時，聽見了小區(qū)里的鞭炮聲。對了，是過年了。在中國過年，大街小巷都是鋪天蓋地的紅色，街上有小孩子爽朗的笑聲，和輕快奔跑的腳步聲。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和滿足，和國外過的節(jié)日不同，大概就是中國年比其他的西方節(jié)都要長。

上個月，邁克從英國家里的閣樓找到了一般八十年前的日記，那是家族還在南洋時，一個遠(yuǎn)房親戚留在姚子初手中的。根據(jù)族譜來看，那本全英文的日記是姚家的遠(yuǎn)房親戚，姚家太太馮氏的侄女所寫。那個時候，馮家的這位表小姐和姚晟瀾夫妻相交甚深，在上海念大學(xué)的時間正是姚晟瀾嫁于汪鴻瑾的那一年。

昨夜，孔樂寶又是熬夜看了那本日記，原來日記的主人馮小姐也是聰慧懷才的女子。姚子初一生都保留著很多民國家族的習(xí)慣，例如家中最醒目的墻上必須掛著，家族由始至終保存著多個家庭成員的相片，從姚子初一輩起，到樂寶侄子侄女的一輩，四代同堂都依次掛在墻上。老人晚年最有興致的事情，就是站在這面相片墻上，靜靜地回憶著過去的時光?？讟穼毞@本日記時，翻到一頁是馮小姐用鉛筆在本子隨意畫的自畫像，立即想起了當(dāng)年的相片墻上似曾相識的面孔。

童年時，孔樂寶也是喜歡佇立在相片墻邊一一細(xì)看那些相片的。時光流逝，多年以后，家族誕生了新的人口，相片墻到底放不下太多的相片，于是姚晟瀾那一輩的相片才陸陸續(xù)續(xù)搬下了家族的相片墻。

馮小姐就是曾經(jīng)在相片墻上出現(xiàn)過的人物，孔樂寶拜托邁克把記憶里的相片找出來，馮小姐果然在汪家1936年家庭的那張合照里，那是姚晟瀾與汪鴻瑾結(jié)婚的那一年新年的全家福。除了汪姚夫妻，姚子初汪卓爾兄弟，還有當(dāng)時也在上海的汪鵬瑜，以及那位馮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