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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晟瀾右手按住了俞樂平的肩膀,俞樂平緩緩的撫上了她白皙的手掌,十指緊扣,心跳化作同樣的節奏。
“晟瀾,我愛你。我說過很多次,可你沒有一次把這句話,放在心底。可是我感謝你,起碼你到最后還是堅持著自己,你也沒有因為可憐或者同情選擇欺騙我。是你讓我明白,不愛,誰也沒有錯。曾經我認為表妹很自私,逃婚了卻連只言片語也沒有留下。后來,我才明白,我也是一樣的,你不愛我,我卻不讓你走。你走吧。北平在我心底,永遠都在。”
說罷,俞樂平松開了十指雙扣的手,按在了心臟跳動的胸口。
多少年來,俞樂平姚晟瀾這兩個似乎是彼此最好的傾聽著。俞樂平愛的女孩走了,還是重逢時,女孩變成了一個高高在上的享受著名譽和地位的大明星;姚晟瀾的愛人千方百計的將她的心俘獲,還來不及好好的廝守,頃刻間便陷入了巨大的危險沼澤,有些事情她并不明白,卻連明白的機會也沒有,一切的一切化為了烏有。
不是戰爭,卻勝似戰爭。人們對于權力名利的欲望,本事就如同一場戰爭,那熊熊燃燒的欲望比戰爭毀得更為徹底,毀得更為慘烈。
姚晟瀾會回北平,因為北平再不是她內心矛盾的根源,也不是她逃避的夢靨,汪鵬瑜的話隨著時間漸漸的融入了自己的心底。宛如緊閉的一扇門,艱難的豁然的打開了一般,她早該開始自己的生活了,從前她只是在外表上偽裝著過著嶄新的生活,如今是從心里開始,她感覺得出來,自己如同雨過晴天的英倫天氣,推開窗頭頂一片湛藍的天空和悠閑的橫云,潮濕的空氣微微帶著霉味和特有的植物清新。
她心底有許多的話兒,可是她只有一個人,帶著一群孩子,以及一支筆。當然,她愿意還可以繼續寫作,這對她來說很簡單。在她提筆寫第一個嶄新的故事之前,姚晟瀾寫了一封信,是寄往北平的。
韓如冰和孩子們都不約而同地發現了姚晟瀾的變化,似乎格外的開朗和輕松,她時刻帶著笑容,自信而從容的對待著每一天。韓如冰曾從旁側擊,希冀能打聽出什么。
姚晟瀾反而微笑,“如冰姐,我真的變了什么,可能是突然醒悟過來,原來時間已經過了怎么久了。人的一輩子才幾十年,我不經意間已經過了三分之一了。”
韓如冰似有所悟,“好像是,我的時間也過了二分之一了。”
北平的信很快來了,姚晟瀾讀罷信,便對子初說,“子初,媽媽帶你回外婆家。”
子初想了想,歪頭問,“安哥哥他們不和子初一起回去么?”
姚晟瀾方想說什么,安國梁倚在門口,大人般的口氣道,“我們不能去,因為我們只是姚阿姨資助的孩子。北平不是我們的家鄉。”
姚晟瀾看著最肖像牛同義的安國梁,方覺得其實孩子像父親也沒有什么不可的,起碼他自幼獨立,看得清這世間的人情冷暖,長大必然是個堅強的人。這點姚晟瀾便覺得沒有什么是虧欠他們的,他們受到良好的教育,有端正的人品和正確的是非判斷,這就是她送給他們成長最好的禮物。就算他朝他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如何,在牛家也許他們是異類,可在他們眼底,孰是孰非自有公道可評判。
子初在感情上接受不了這個血緣的階級,也安氏兄弟卻比他更能接受,十二眼底有懵懂,會擦著子初的眼淚說,“漂亮阿姨又不是我們的媽媽,漂亮阿姨帶你走,你哭什么?”
韓如冰隱隱透露著擔憂,“你這樣區分對待也太過明顯了。”
姚晟瀾道,“孩子的心理可能脆弱,但從小知道,總好過長大之后才發現什么都是假的。我并不圣人,有一天他們長大了,要明白他們的父母做錯了什么。我也無法保證我會一直呵護著他們,真的等到他們長大。人的命運變數太多了,我的長姐當年不被人拐賣了,也結不成她如今的婚事。”
“是啊,從小就知道,也好過真的被賣的時候,才領悟過來親情不過如此淺薄來得好些。”韓如冰也是苦出生,從家底殷實的小姐淪落為清吟小班的清官人,那巨大的絕望比什么道理都透徹。
收到信之后,姚晟瀾著手開始收拾行裝,多少年沒回過北平,她都記不清家中還有合適她的衣物和用具沒有,這次還帶上子初。還要整理回北平之后,送給哥嫂姊妹的禮物,韓如冰也幫忙打理,吃得用得整整裝了三只箱子。本來,差幾日就要啟程,不巧顧章終于找上門來。
原來還是北平泄露的消息,上海找不到姚晟瀾,顧章便以為她們母子是藏在了杭州,便日日到芝林館去作客。馮舅爺也認識顧章,想是自家姑爺的遠親,又是三小姐的友人,便讓人住在了芝林館。舒浩啟夫婦去了趟南京蜜月歸來,卻見顧章成了芝林館的座上賓。離家多年的幺女要會北平了,北平一邊自然欣喜不已,便囑咐馮舅爺不妨領著一家一起北上。馮舒兩家共結連理,紅玉的心結早該解開了,姚家自然想借著這個由頭冰釋前嫌。
于是,舒浩啟夫婦便先帶著顧章回到了上海。
顧章見到姚晟瀾的第一句話,并未興師問罪,反而極為客氣的問她的近況。
舒浩啟夫妻在一旁樂呵呵在忍著笑,姚晟瀾少見顧章如此一本正經,一時反而只看住了舒浩啟夫妻。紅玉最先憋不住了,笑道,“這位顧先生看著真以為最是勇猛,沒想到還會有怵的人。”
姚晟瀾聽得更是云里霧里,顧章自認倜儻灑脫的紳士,何時以勇猛自居?
舒浩啟也說,“他何時怵過別人,還不是小妹最佩服的就是晟瀾,否則,他哪里會對晟瀾如此客氣。”
姚晟瀾這才聽出說的是馮琬。
顧章縱橫名利場多年,見多了名媛閨秀各國佳人,竟沒想到陷在了杭州小小園林里。此番他去杭州也僅僅是為了去找姚晟瀾,便沒帶過多的衣物,匆匆忙忙趕到芝林館,途中遇到一場大雨,這等梅雨天氣不免淋成一只落湯雞。他在大門口扣了半日的門,門終于打開的時候,一個如潑墨畫里走出的妙齡少女撐著傘問他找誰,顧章就是如此陷了進去。
明明顧章眼底還帶著幾許癡迷,姚晟瀾卻覺得似京劇的紅頭白鼻的諧生,勉強憋著笑。紅玉則伏在舒浩啟的肩上笑得花枝亂顫,舒浩啟一臉無奈搖了搖頭。
顧章和馮琬之間自然不止發生了一廂情愿,紅玉笑說便似看著三言二拍的話本似的,還有英雄救美,不過是男的求著以身相許的。舒浩啟甚至說,得空一定要一一說仔細了,說不定晟瀾還能寫出另一部《太太萬歲》。
姚晟瀾不難想象顧章為何會喜歡上馮琬,顧章自幼的離開了母親,父親出國經商,后來又有了繼母姨娘,家庭的女子雖多,卻沒有一個真心去關心他的。再大些顧章便和伯父學習經商,年少奔波并未感受多少家庭的溫暖,見慣了名利場的虛情假意,他也學會了逢場作戲。當年,初到上海的顧章,便敢直言不諱要成為上海最成功的投機商人,對金錢名利他毫不掩飾她的喜好。這幾年他手下辦了一家染布廠,錢財收攏得夠了便希望借拍電影來提升自己的名氣價值。即便如此,姚晟瀾并不討厭顧章的所作所為,起碼他直接而坦陳,不是一位沽名釣譽的偽君子。
這些年,他唯一隱瞞的或許就是對王寶珠說不清的曖昧情愫。姚晟瀾一直覺得顧章便是注定一輩子游走在脂粉叢里的時候,他卻對所有人宣布,他喜歡上了馮琬。人生無處不是驚喜,姚晟瀾突生一種熟悉的預感,她覺得馮琬和顧章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越比較兩人會越不一樣,可漸漸地,說的,做的,會越來越相似,也許經過漫長的一段時間過后,顧章的生活和馮琬的生活會融入同一個故事里去。
正如多年前,奉系少帥的驚鴻一瞥,貝滿女中的一個女學生就改變了自己人生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