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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沒有……”
“不要再說啦,”麗陽打斷了珍珠的話頭,“我是個能被人說服的嗎?去吧,既然我們沒有能力扭轉乾坤,也不需要把春天埋入地下。你跟了我這么多年,自然知道我對事情的態度。我不會因為欺騙而裝出一付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有心痛,但我更有自信!”
這場苦柬就以宮女們的徹底失敗而告終。
從那天起,整個太極宮里充滿了一股隱密的氣氛,人們躡足潛蹤、驚疑慌恐,似乎有一種莫名的、詭異的、充斥在空氣中的危險散布在這座美麗的宮殿之中,隨時隨地會讓人窒息。這種壓抑讓心也變得蕭條,使人做起事來沒有章法,糊里糊涂。
而每一件做對或者做錯的事都如一朵美麗或者平凡的花兒,不論它開放的時間或長或短,都會凋零下去,絕不會成為做這件事的人的累贅和包袱,更不會因為事情本身而影響到自己在宮中的前途。所以沒有人去苛責報怨,個個都寬宏大量、若無其事。
在這有人歡喜有人愁的時節,麗陽公主迎來了她出塞的那一天。
這天一大早,鄭尚俠與景連程就帶著所有的隨從到了大內皇城外,列伍等候麗陽公主上車出發。鄭尚俠個子很高,有著勁松一般挺拔的姿態,方面寬額,五官端正,剛毅的眼角與眉梢給人一種銳不可擋之勢,只是在知道公主出塞和親后,大病了一場,現在還有此虛弱,面容有些蒼白清瘦。
在公主出塞之前,鄭尚俠向皇上跪請一個恩典,那就是由他護送她出塞!開始皇上有些舉棋不定,擔心這對于麗陽是一種變相的刺激,但皇后卻極力贊成,至少是給了他們最后一個安慰。此時怡親王也求旨要送妹出嫁,但皇上實在放心不下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在前思后想之后,皇上同意讓他們兩人中有一人可以送親,怡親王雖然心中不舍,卻也把機會讓給了鄭尚俠,讓他與原本商定送親的景連程將軍一同前往。景將軍戍邊多年,對塞外很是了解;而且為人持重有禮,正是朝中送親之首選。
初秋的天空晴朗柔和,陣陣秋風把皇城外花木混合著泥土味道的清馨之氣,一撥一撥地送到人們鼻子里,好像在為公主的出嫁場面助興一般。
此時正裝朝服的王公大臣與華服盛飾的命婦貴胄們早已按品級分列兩廂;高殿的玉階上皇帝、皇后與嬪妃們簇擁著曲柄九鳳黃金傘下的太后,正等待著公主最后的辭行。
九對紅衣太監騎馬在前,后面三十六名手持各種儀仗的宮女引領著公主金頂金黃繡鳳的乘輿,緩緩駛入前殿廣場,絲竹之聲繚繚繞繞,鼓樂鐘聲鏘鏘喤喤,但人群中卻不見一點聲息。
公主在四名宮娥的攙扶下緩步走下乘輿,只見她云髻高挽,錦衣盛妝,螓首蛾眉,皓齒櫻唇,在晨曦耀彩的光影中好似神幻虛影般在眾女相攜之下拾階而上,如踏浪而來的凌波仙子。
在太后等人近前,她低垂眼簾,雙膝拜倒,還未開口,淚已長流。皇后與貴妃親自將公主扶起,掏出絹帕為公主拭去面上的淚痕。公主再次曲跪,給太后與帝后行禮。太后儀態肅穆,只是微微點頭。公主捧起太后的一只手貼在自己面頰上,忍不住也不需要忍的淚水打在她的手上,太后不語,一雙眼卻紅腫起來。
“娘親。”公主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太后的眼睛。眾人均是一愣。
公主接著說道:“多少年啦,我一直想這樣叫母后一聲。這些年來,我就是一個被娘親寵壞的、任性的孩子,您就是我的天空,那里沒有疾風暴雨、冰雪交加,只有春光明媚、風和日麗,我只要抖動自己五彩斑斕的羽毛,就可以在天空里自由地飛翔;現在我依然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賴在您懷中撒嬌的小兒,我不想離開您的懷抱,就像鳥兒無法離開天空。但我不得不長大,不得不離開,我知道您對我的愛,是不要求我一絲一毫的回報的,而我即使粉身碎骨也報答不完您的恩情。這次遠行就當女兒給您的回報吧!讓我在這一次心安理得、坦蕩自然地去吧,我知道娘親的心是會永遠庇護著我小小心海里的波瀾的。娘親,請您不要悲傷,因為從小在您的熏陶之下,我學會了寬容與理解,旅途不總是布滿陷阱,總有鳥語花香;果汁中不都滲有毒性,總有甜美甘醇;每顆心也都不是生滿瘡繭,總有真摯情意!女兒長大了,女兒要走自己的路,就將您的淚拋向天空吧,化成明亮的星輝,指引我前面的旅程。女兒也將在千里之外,為您祈禱,為您祝福!”
聽了這些,太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淚水,撲簌簌滴落在公主錦飾的發髻里;身后的嬪妃們或真誠或虛假,均是以帕掩面,低聲啜泣。太后雙手搭在公主肩頭,輕輕摩挲著。幾十年來,她一直為當年先皇把心捧與別人而耿耿于懷,作為皇后——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女人,她可以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卻被一個沒有家世、沒有地位、就是才藝容貌也比自己相差幾分的女人輕而易舉比了下去!這么多年來她親手撫育那個女人的孩子,有時候看到小女孩天真純潔的面容,她也會升出一份母親的愛意,可一想到自己深愛的男人只有在這個女孩母親的面前才那么真誠那么無憂,甚至可以露出如孩子般的笑容時,她就又擰起眉頭,固執地去守著自己的誓言,就是時間的洪潮也抵擋不了她對那個女人的恨!現在她應該覺得圓滿啦,遠處的陽光慢慢叫云幕遮蔽,天氣漸漸黯淡了,那個女人的女兒就要踏著落葉,走向不知道的一片大漠深處里去;可她為什么覺得有什么東西從心頭滑落到她的眼里,又滴在那個跪在自己腳下的人兒的頭發里?自己望穿后,怎么還會有淚?坐看風云后,怎么會起傷悲?難道贏的不是徹底,輸的卻是情感?而那個小小人兒的眼里分明寫著縱然被欺騙一千次,一萬次,也相信這世上不只是黑暗與陰霾。而自己將怎樣忘卻這雙眼睛,刻意回避,卻將與生共存!
皇后和貴妃再次將公主扶起,皇帝拉著自己妹妹的手再三叮囑。即使高貴如帝王也有不得已,也有無法圓滿的時候。
太后親手將喜帕蓋在公主頭上,任何語言都如沒有點破的窗紙,蒼白而脆弱。
走啦,公主在怡親王的攙扶下踏上乘輿,透過喜帕回眸望去,整個皇城浸在朦朧的紅暈之中,在眼波間微微顫動,忽然心中涌動出一種陌生的感覺,自己是否真得在這里生活了十七年?
走出皇城,穿過百姓夾道歡送的街巷,再過長安北門,走出城郊,一直向北,再向北。十幾天的路程就這樣在朝發暮止中過去了。
麗陽公主的目光總是追尋著那個矯健的身影,但他卻總是與公主的乘輿保護著一定的距離,即使有些什么需要商議的事情,也都由景將軍出面請示安頓;然而他的恪勤匪懈與晝巡夜持,暴露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