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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打累了,已分散開坐著去了,再沒有人理會她的話,而那老頭兒扒在地上已是一動不動……
秀蝶在驚懼和焦躁中挨著,不時溜到柵欄邊看一眼那老頭兒,直到天亮那老頭始終沒動窩。
送飯時,一個獄卒過去看了一眼,嘴里罵罵咧咧地出去后,一會兒又帶著個獄卒過來。那帶頭打人的青年一骨碌爬起來,湊到獄卒近前,咬了半天耳朵,那獄卒低頭想了想,一揮手,讓青年和新進來的獄卒一道把老頭抬了出去。
“一條人命呀!”兩行清冷的眼珠順著秀蝶瘦削的面龐不可抑制地滑落下來,打在她的前襟上?!斑@是為了什么呀!”她癱軟地坐在地上,盼著快來人提審。
所有的人都死氣沉沉的,半日才來了個送飯的獄卒。在給她遞上飯筒時,卻死死盯著她的臉看,嘴里不停咽著口水。秀蝶嚇得雙腿發軟,轉身又藏到刑具后面。只聽那人嘴里嘀咕著晦氣、死老頭兒什么的,未了還沖里面輕哼了一聲,“沒幾天,等處理了這老頭的事兒,我也快活快活!”
秀蝶不明就里,但這話似乎是沖她來的。想著這里的人心比牢房還黑暗,秀蝶已沒有了饑餓的感覺。
一天一夜都沒人搭理她,一種會不明不白死去的感覺,讓秀蝶驚慌意亂。
第三天突然進來兩個獄卒,并不理會她的驚訝,徑直架了她來到前面的班房里。這里白紙糊得平平展展的天棚,刮得干干凈凈的墻壁,桌椅、水壺茶碗一應俱全,真是地獄中的天堂。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喝著茶水,見秀蝶進來,也不要她跪,只上下打量了她半日,才開口說道:“你是哪里人氏?”
秀蝶腦子飛快地轉著,不知這軍官是何用意,是說實話還是編個故事?
“說呀?!迸赃叺囊粋€獄卒推了推她。
反正已到了這步田地,不如豁出去搏上一把。想到這兒,秀蝶輕聲答道:“小婦人楊州人氏?!?
“一看就知是江南女子,細皮嫩肉,可憐見的?!边@話讓秀蝶心中一抖,立時想起獄中的那些個無賴們和那送飯的獄卒。她下意識地扶了下胸口,那里別著一只特別的武器。
那軍官并不注意,又問道:“大老遠的,來這邊陲之地,卻是為何呀?”
秀蝶定了定神,回答道:“我丈夫在邊關服役,幾年沒有音信,同去邊關之人,回鄉的有十之五六,而家中又突遭意外,小女子不得已才拋頭露面千里尋夫?!?
“可知你丈夫在哪位將軍麾下?”
“說是定國侯旗下,回鄉的人說在隴西,小婦人走到隴西,才打聽到他們那一隊已換防來了范陽,現在董大人麾下,小婦人就跟著一支駝隊向西,一路找到這里?!?
那軍官冷笑一聲,點頭說道:“說得好順溜,想來這些詞兒在心里也是打了十幾個來回的吧。”
秀蝶一時沒反應過來,直瞪著眼睛看著他。
那軍官不由又哼了一聲,“看見天真爛漫的,裝起來還蠻像那么回事的?!?
秀蝶明白過來,急得直擺手,“我沒裝,我說得都是真話!”
“真話?你個小娘子,千里迢迢從南到西再到北,你腿腳上好功夫嘛!”軍官又冷笑一聲,“算啦,別在演戲,我讓你見個人,看你還有什么話說!”說著把手一揮,一個獄卒帶著個男子走了過來。那男子白白凈凈,一身綢布長衫,卻也整齊斯文。軍官指著那個男子對秀蝶說:“怎么樣,現在還有什么話說?”
秀蝶莫名其妙地望了望那男子,又看了看軍官,“軍爺,您這是什么意思嗎?”
“什么意思?”軍官似乎失去了耐心,面上顯出怒色,“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娘子,你怎么能這樣呢?你們家可是把我的彩禮銀子一分不少都拿了去的。我不能人財兩空??!”被帶進來的男子開口說道。
“誰是你娘子?你不要在軍官面前胡說八道!”秀蝶急得提高了嗓門,心里亂成一團。
那男子看上去也急了,跺著腳說:“自古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都和我出來了,卻又要跑,你讓我如何回去與父母交待?”
“你,你,”秀蝶氣得全身顫抖,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這個男子是從哪里冒出來的,我又沒得罪你,你干嘛要跑到這里來說這些沒頭頭腦話來?”
“你不和我回去也不行,我有婚書在此!”那男子從袖籠里掏出一張紅紙在秀蝶面前抖了抖,“你是我的人,我還沒說你給我丟了多大的人呢,你卻在這里大呼小叫的。我為了找你費了多少功夫,花了多少銀子?你太沒良心了!”
“你個騙子、瘋子,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害我做什么!”秀蝶抓起桌上的茶碗就向他頭上拋去!那男子一閃身,茶碗正打在他身后獄卒的肩上。
“反了你啦!這里是你們夫婦打罵的地方嗎?”那軍官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跳了起來,“你個沒剛性的東西,連自己老婆也收拾不住,馬上把她帶走,回家好好管教管教!”
“是是是是是,”那男子一疊連聲地答應著,拉起秀蝶就往外走?!澳惴砰_我!你放開我!”秀蝶又推又躲,卻無法掙脫他的手臂。
就在兩人拉扯之時,一個獄卒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對那軍官說:“頭兒,許大人來啦!”
軍官一聽,立馬帶著眾人隨著那獄卒迎了出去。
秀蝶這里見已無別人,就沖著那男子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那男子一笑,“救你的人?!?
“救我?”秀蝶對他沒有一絲信任感,“那你是誰派來的?”
“這你就不用問了,反正你要出去就得配合我。”男子拉著她向外走。
秀蝶突然有了主意,她順從地跟著他來到牢獄門口。
先前的幾個獄卒軍官都立在門前,一個面容威武、身材魁偉的將軍騎在馬上,正詢問著什么。
秀蝶猛然掙脫那男子的手臂,飛奔到將軍近前,雙膝跪倒,大喊冤枉。
那將軍跨下戰馬,被這突如其來的女子驚了一下,噠噠向后退了兩步;馬上的將軍擰起眉頭,沖著牢頭問道:“這是怎么回事兒?”
沒等牢頭答話,那男子已跟了過來,跪在馬前說道:“大人息怒,這是小人的妻子?!?
“我不是他妻子,不是?!毙愕麥I流滿面,哽咽出聲。
“大人,她是不樂意和我回去,才在這時哭鬧的?!?
“我根本不認識他!”
“什么亂七八糟的,”那將軍心煩地揮了揮手,“一個一個說!”
“大人——”兩人異口同聲。
“你們住口,還是牢頭你說吧!”將軍用馬鞭一指牢頭。
牢頭點頭哈腰,“是是是!那女子是被我們當成契丹奸細抓回來的??苫貋碜屑氁粏?,不過是個從江南才嫁到北方的女子而已。這小子就是她丈夫?!?
“他不是,不是!”秀蝶急著想從地上爬起來,卻被兩個獄卒按住了。
“你先住口,”將軍一指秀蝶,又對那男子說,“你說說是怎么回事兒?”
男子叩首道:“小人是冀州人氏,姓賈,以來往販賣瓷器為生。這女子是我在江南揚州時遇見的,當時她父母拿了我銀兩,把她許配小人為妻??蓻]想到她半路上卻跑了。小人一路追到范陽,好不容易才打聽見有個相像的女子被當成奸細關在大牢里。小人就過來一問,正是小人的妻子。小人本想帶她回去,可她死活不肯,還在這里給大人找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將軍聽了冷笑一聲,對秀蝶說:“他說的可是事實?”
“不是的,這個人小女子根本不認識。小女子是來邊關尋夫的。本以為丈夫在隴西,不想又換防到了范陽,小女子一路千辛萬苦才到了這里,又被誤抓進大牢,我也不知此人是誰,為什么要說是我的丈夫?請大人明查!”秀蝶連連叩首。
將軍沉下面孔,想了想又問道:“那你不是揚州人氏了?”
“小女子確是揚州人氏?!毙愕桓胰鲋e。
“揚州我也有認識的,不知你是哪一家?”
秀蝶現在是什么也顧不得了,只要能說清楚,逃出去就好。“小女子娘家姓梁,爹爹名叫梁守成,在揚州也是大戶,我叫梁秀蝶?!?
那將軍先是一愣,之后放聲大笑!眾人均吃驚地看著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他面色一變,舉起手中的馬鞭向秀蝶身上抽來。那男子眼疾手快,搶步上前,擋在秀蝶前面,鞭子甩在他背上,卻無多大力道。
將軍收起馬鞭,指著秀蝶說道:“隴西和范陽這兩年多來都沒有換過防,而揚州卻有個梁家,梁家也正有個女兒叫秀蝶,不過那秀蝶小姐已嫁入京城豪門。想來小娘子以為冒充個有體面的人家的女兒會多幾分勝算,可惜那梁家小姐與我有過一面之緣,卻不是小娘子這樣。我不知道你為何要說謊,為何不愿與丈夫回家,但剛才那一鞭我卻是要為小娘子試試他的??磥硭拇_疼你,你就和他回去安心過日子吧!如果以前有過什么別的,生米已成了熟飯,再想別的也無用了!”
原來此人正是從京城下派來的許雷。
秀蝶沒想到這位將軍竟然知道她家的內情,一時語塞,不知如何答起。
那男子再三下拜,拉起秀蝶就往外走,秀蝶回過神來,又要開口,卻覺脖后一麻,張嘴卻發不出聲來。
幾個軍士從外面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向許雷稟報著什么,只見許雷怒聲吼道:“沒有尸身?你們這群蠢貨,把些不三不四地人抓來湊數,卻讓真正的主兒跑了!搜,全城去搜,一個角落也不能放過!”她頻頻回頭,而許雷根本沒往這邊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