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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合是日本容積單位,十合為一升。
平吉喝酒,并不僅僅是像他本人所說的那樣,出于生理上的需要。從心理上來說,他也非喝不可。因為一喝酒,膽子就壯起來,不知怎地總覺得對誰也不必客氣了。想跳就跳,想睡就睡,誰都不會責怪他。平吉對這一點感到莫大的欣慰,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
平吉只知道自己一旦喝醉了就完全換了個人。當他胡亂跳了一陣舞,酒勁也過去后,人家對他說:“昨天晚上您搞得挺熱鬧的……”他當然就會感到十分難為情,但通常都是胡謅一通:“我一喝醉就出洋相,究竟怎么了,今天早晨只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似的。”其實,無論是跳舞以及后來睡著了的事,他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回憶當時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做了比較,覺得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同一個人。那么究竟哪一個是真正的平吉呢?連他也搞不大清楚。他平時是不喝酒的,只是偶爾醉上一回。這么看來,沒有喝醉的平吉應該是真正的平吉了,但他本人也說不準。因為他事后認為做得愚蠢透頂的事,大抵是酒醉后干出來的。胡亂跳舞還算是好的呢。嫖賭自不在話下,不知怎么一來還會做出一些難以在這里描述的勾當。他覺得自己干出了那樣的事簡直是發瘋了。
耶努斯神①有兩個腦袋。誰也不知道哪個是真腦袋。平吉也是這樣。
①耶努斯神是古羅馬神話里的雙面神,掌管日出和日落。
前面已經說過,平時的平吉和喝醉酒的平吉判若二人。恐怕再也沒有比平時的平吉那樣好扯謊的了。平吉自己有時候也這么認為。但他從來也不是為了撈到什么好處而扯慌的。首先,當他扯謊的時候,他幾乎意識不到自己是在扯謊。當然,已經說出去之后,他也會發覺那是個謊。正在說的時候,卻完全來不及考慮后果。
平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說瞎話。但只要跟人說著話兒,謊言就自然而然地會沖口而出。他卻并不因此而感到苦惱,也不覺得自己干了什么壞事情。他每天還是大大咧咧地扯謊。
據平吉說,他十一歲的時候,曾到南傳馬町的紙店去學徒。老板是法華宗①的狂熱信徒,連吃三頓飯都得先念誦一通“南無妙法蓮華經”才肯拿筷子。平吉剛剛試工兩個來月,老板娘鬼迷心竅,撇下一切,跟店里的年輕伙計私奔了。這位老板本來是為了祈求闔家安寧才皈依法華宗的,這下子他大概覺得法華宗一點也不靈,就突然改信門徒宗②,忽而把掛著的帝釋③畫軸扔到河里,忽而把七面④的畫像放在灶火里燒掉,鬧得天翻地覆。
①法華宗是日本鐮倉時代(1192-1333)的僧人日蓮(1222-1282)所創立的日蓮宗的一派。
②門徒宗是日本鐮倉時代的僧人親鸞(1173-1262)所創立的凈土真宗的俗稱。
③帝釋是佛法的守護神帝釋天的簡稱。
④七面是日蓮宗的守護神七面大菩薩的簡稱。
平吉在店里一直干到二十歲。這期間,經常報花賬,去尋花問柳。有個熟悉的妓女要求跟他情死。他感到為難,找個借口開溜了,事后一打聽,三天之后那個女的跟首飾店的工匠一道尋死了。由于跟她相好的男人拋棄了她,另覓新歡,她一賭氣,想隨便抓個替死鬼。
二十歲上,他父親死了,他就從紙店辭工回家了。約莫半個月以后的一天,從他父親那一代就雇用的掌柜的,說是“請少東家給寫一封信”。掌柜的有五十開外,為人憨厚,因為右手指受了傷,不能拿筆。他要求寫的是“萬事順利,即將前往”,平吉就照他說的寫了。收信人是個女的,平吉就跟他開了句玩笑:“你也不含糊呀。”掌柜的回答說:“這是我姐姐。”過了三天,掌柜的說是要到主顧家去轉一轉,就出門去了。結果左等也不回來,右等也不回來。一查賬簿,拉下了一大筆虧空。那封信果然是給相好的女人寫的。最倒楣的是替他寫信的平吉……
這一切都是瞎編的。要是從人們所知道的平吉的一生中抽掉這些謊話,肯定是什么也剩不下了。
平吉在鎮上的賞花船里照例吃上幾盅酒高興起來,就向伴奏的人們借了,到船舷上跳起舞來。
前面已經說過,跳著跳著,他就滾到駁船的篷子里死了。船里的人們都大吃一驚。最受驚的莫過于被他栽到腦袋上的清元①師父。平吉的身子順著師父的腦袋滾到篷子里那塊擺著紫菜壽司②和煮雞蛋的紅毯子上。鎮上的頭頭有點生氣地說道:“別開玩笑啦,碰傷了怎么辦?”平吉卻紋絲不動。
①清元是清元節的簡稱,節即曲調。凈琉璃(以三弦伴奏的說唱曲藝)的一派,江戶時代文化年間(1804-1818)由清元延壽太夫(1777-1825)所創立,故名。
②壽司:是把米飯用醋和鹽調味后,拌上魚肉或青菜的一種食品,這里是用紫菜卷包起來的。
呆在頭頭旁邊的梳頭師父覺得有些奇怪,就用手按著平吉的肩膀,喊道:“老爺,老爺……喂……老爺……老爺。”可他還是默不做聲。摸摸手指尖,已經冰冷了。頭頭和師父一道扶平吉坐起來。大家臉上泛著不安的神情,看著平吉。“老爺……老爺……喂……老爺……老爺……”梳頭師父緊張得聲音都變了。
這時,后面發出了低微得說不上是呼吸還是說話的聲音,傳進師父的耳朵:“把面……面具摘了……面具。”頭頭和師父用發顫的手替平吉摘掉了手巾和面具。
然而下面的臉,已經不是平吉平時的臉了。鼻梁塌了,嘴唇變了色,蒼白的臉上淌著黏汗。乍一看,誰也認不出這就是那個和藹可親、喜歡打趣、說話娓娓動聽的平吉。完全沒有變的只是那個噘著嘴的,它被撂在船艙里的紅毯子上,以滑稽的表情安詳地仰望著平吉的臉。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作
文潔若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