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盛遠還在徘徊蹀躞，已然不再做聲。月光朗照。不知從何處傳來時興的歌聲。

真?zhèn)€是人心非同無明之黑暗，好一似煩惱之火，命危夕旦……

下

夜晚，袈裟在帳子外，背著燈光，一邊咬著袖子，陷入沉思之中。

獨白

他究竟來不來呢？想必總不至于不來吧？月亮都快西斜了，可還沒聽見腳步聲，他不會遽爾反悔吧。萬一不來——唉，我又得像個妓女一樣，抬起這張羞愧的臉，面對天日。我怎么會做出這種無恥事兒來的呢？那時，我與路旁的棄尸真毫無二致。受人侮辱，受人蹂躪，到頭來落得厚著臉皮，丟人現(xiàn)眼，而且還得像啞巴一樣，一聲都不能言語。萬一真是如此，縱然要死也死不了。不，他準會來。上次分手時，我盯住他的眼睛，心里沒法不那么想。他怕我。盡管恨我，還瞧不起我，但卻怕我。不錯，要是就憑我自己，他未必肯答應(yīng)來?？墒牵俏仪笏?。算準了他的自私心理。不，是看透了他那自私自利引起的卑劣的恐怖。所以，我才能這么說。他準會悄悄來的，沒錯……

然而，單憑我自己，休想能辦到。我這人有多慘吶。要是在三年前，就憑我的美貌，比什么都管用。說是三年前，不如說到那天為止，倒更接近真實也未可知。那天，在伯母家見到他時，我一眼就知自己的丑相印在了他的心上。他裝得若無其事，像是在挑逗我，對我溫聲軟語。但是一個女人，一旦得知自己丑陋，幾句話怎能安慰得了。我只是覺得窩心，感到可怕，傷心難過。兒時，奶娘抱我看月蝕，感覺很可怕，但那時的心情比現(xiàn)在不知要強多少。我的種種夢想，頓時化為泡影。過后，仿佛細雨濛濛的黎明，凄凄惶惶的感覺一直圍繞著我——我被這孤寂所震懾，如同死了一般，委身于他，委身于那個并不愛我、那個恨我瞧不起我的好色之徒——向他顯示自己的丑陋，難道是因為耐不住那份孤寂？還是因為我的臉貼在他胸前，像給燒昏了一樣，委時間把什么都攪糊涂了呢？要不，就是我跟他一樣，被一種骯臟之心所驅(qū)使吧？這么想想，我都不好意思，感到害羞，無地自容。特別是離開他的臂彎，又復(fù)歸自由之身時，我直覺得自己有多下賤呀！

氣憤之情夾著凄涼之感，不管心里怎么想，千萬不能哭，可眼淚還是止不往往下流。不過，這不僅是因為有虧婦道而備感悲傷。婦德有失，加之又遭輕賤，如癩皮狗一般，被人憎惡，受人虐待，這比什么都讓我傷心。后來，我做了什么呢？現(xiàn)在想來，好像過去很久了，只模模糊糊記得一些。我抽泣之際，覺得他的胡子碰了我的耳朵，隨著一股熱鼻息，聽到他低聲對我說：“不是想殺渡嗎？”聽到這話，說來也奇怪，到現(xiàn)在也不明白，不知怎么當時心境一下豁亮起來。是興奮么？如果說這時月光很明亮，恐怕是因為我心里高興的緣故。總之，和明亮的月光不一樣，那是一種興致勃勃的心情。然而我從這句可怕的話里，豈不是感到一絲快慰么？唉，我這個女人呀，難道非要謀殺親夫，還得照舊被人愛，才覺得痛快不成？

我好似這明亮的月夜，因為孤寂，因為心頭一寬，又接著哭了一陣。接下來呢？然后呢？究竟是幾時，誘使那人跟我約好來殺我丈夫這些事的？就在訂約的那會兒，我才想起自己的丈夫。老實說，這還是頭一回。在那之前，我一門心思只顧想自己的事，琢磨自己受人戲侮的事。只有在那時，才想到我丈夫，我那靦腆的丈夫——不，不能說是他的事。而是每當他要對我說什么時，總是微笑的面孔，清清楚楚呈現(xiàn)在我眼前。我的計策猛地兜上心來，恐怕也是憶起他那張面孔一瞬間的事。此言何出呢？因為當時我已決心一死了。能做出這樣決定，豈不高興。但是，當抬起這張哭臉，向那人望去時，便又像上次似的，看到自己的丑陋映在那人心上，喜悅之情頓時化為烏有。于是——又想起和奶娘一起看月蝕時黑沉沉的光景?；腥珉[藏在喜悅的心情之下，形形色色的怪物都給放了出來似的。我要做丈夫的替身，難道真是因為愛他？不，不，在這好聽的借口后面，是因為我曾委身他人，有一種贖罪的心情。可我沒有自戕的勇氣。我想在世人眼里，多少會顯得好一些，我心里還存有這么一種卑劣的念頭。何況這么做，八成還能得到寬恕。而我比這還要卑鄙，也更加丑陋。那人對我的憎惡、輕侮以及邪惡的情欲，我美其名曰做丈夫的替身，其實，不是想對這些個進行報復(fù)么？證據(jù)是，望著他的面孔，仿佛那月光一樣，我的興致忽然竟冰消瓦解，只有滿腔的悲傷，轉(zhuǎn)瞬間凍僵了我的心。我不是為丈夫去死，而是為了自己。我是因心靈受到傷害而感到憤然，身子受了玷污而為之悔恨，因這兩個原因才去死的。唉，我活著毫無意義，而死也沒有一點價值。

然而，我這沒有價值的死法，比茍延殘喘的活著，不知讓人多開心哩。我忍住悲傷，強帶歡顏，同他再三商訂謀殺親夫之約?？伤埠苊舾?，從我的話語當中，也能聽出一二，萬一他失了約，恐怕也猜得出，清晨我會做出什么事來。既然如此，他誓也發(fā)過，是不會不來的。——那是風聲嗎？——一想到自從那天以來，一直痛苦憂傷，今夜總算熬到了頭，心里頓覺一寬。明天，太陽想必會在我無頭的尸體上，灑下一抹寒光吧?？吹绞w，我丈夫——不，不要去想他，他是愛我的?？晌覍@愛卻無能為力。很早以來，我就只愛一個男人。而這惟一的男人，今夜卻要來殺我。在我看來，這燈臺的光，也顯得晶光耀眼。更不消說，我是被情人折磨致死的呢。

……袈裟吹滅了燈臺的火，不大會兒，黑暗中隱約聽到撬開板窗的聲音。與此同時，一線淡淡的月光泄了進來。

（一九一八年三月）

艾蓮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