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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心里一動,轉頭看了看何潘仁,卻見他神色悠然,若無其事,就像以前無數次一樣——每當有人提起這位跟隨他多年的羅剎美人,他都不會有任何異樣的反應,但有的時候,沒有反應也是一種反應。
大約是酒意醺了上來,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點說不出的微妙念頭。
第350章 花好月明
笛聲依舊悠揚, 在幾個清亮縹緲的高音之后,忽然又低了下來,嗚嗚咽咽, 百轉千回,還帶著微微的顫音, 那份纏綿悱惻之意, 足以浸潤到人心深處。
篝火邊徹底變得安靜了。眼前跳動的火光, 唇間醉人的酒香, 以及頭上黛藍的天空, 在這一刻, 仿佛都融化在迷離繾綣的笛聲里, 所有的人都不期然地想起某些久遠的往事,或是某個離開的故人。
直到笛聲停歇,余音散盡,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一片靜默之中, 坐在何潘仁身后的阿祖突然抬頭看了鄭理一眼, 言簡意賅道:“他想女人了。”
這甕聲甕氣的一句話,仿佛石子投入池塘,瞬間便打破了夢幻般的氣氛,眾人都大笑起來。鄭理也笑了,笑得醺然而悵惘:“是啊,可惜, 她不會想我。”
大伙兒這下更是打起了精神,紛紛追問是哪位美人,居然對他們的阿鄭如此無情?有人甚至開始點著名字猜測。鄭理自悔失言,卻也挽回不得。
就在這片鬧騰聲中,突然響起了“叮”的一聲。聲音并不大, 卻格外清脆入耳。眾人都是一怔,順著聲音轉頭看去,卻見何潘仁的跟前不知何時已放上了七八只碗,每個碗里都或多或少地裝了著些酒水,而他隨手拈著一支筷子,在碗上輕輕地敲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
分明都是一樣的酒碗,敲出的聲音卻高低不同。何潘仁似乎也是測試著這些聲音,先是一下兩下地慢慢敲擊,漸漸加快速度,敲出的聲音也連成了一支小曲,脆生生,活潑潑,有如雨打叢林、珠落玉盤,讓人聽著聽著,仿佛看到了百花盛開的春日,看到了小鹿在林間跳躍,溪水在石上奔流……
就在最為繁華似錦的熱鬧處,敲擊聲驟然而止,那歡快的余韻卻依然流轉在火光和酒香之中。
眾人靜了靜,隨即便爆發出了震天的喝彩,所有的感傷惆悵頃刻間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何潘仁也是垂眸而笑,隨手端起敲過的酒碗,慢慢喝了一口。分明是極尋常的動作,他做出來,卻自有一份難描難畫的風流意態,眉梢眼角,光華流轉,讓人簡直想化為他手里的碗,唇邊的酒。
凌云只覺得心頭那種微妙的感覺愈發濃郁,正想開口,身邊傳來了窸窣的輕響,卻是沈英已乘著熱鬧悄然起身。看到凌云和小魚都看了過來,她打了個手勢:“不要管我,今夜難得高興,你們想做什么就盡管去做,開心就好!”
想做就做,開心就好?凌云目送著師傅灑脫的背影,唇角慢慢露出了笑意。
何潘仁自然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見凌云微笑出神,有些納悶:“阿云,你想到什么了?”
凌云轉頭看著他,直接答道:“我在想安羅剎。”
何潘仁怔了怔,心里苦笑不已。安羅剎的事,他的確是心虛的。畢竟他向來自詡眼光精準毒辣,看人入骨三分,結果卻連得力助手的心思都沒察覺到,居然還派她去給凌云送了禮!這事蠢得他都不愿回想,不愿提及,更別說去跟人解釋……他以為他可以囫圇過去,但現在看來,這種回避,或許是一種更大的愚蠢!
思量片刻,他字斟句酌道:“安羅剎為我效力多年,我待她一直跟待阿鄭差不多,我沒想到……”
他還沒想好該如何措辭,凌云已輕輕點了點頭:“你沒想到,她會心悅于你。”而且直到那次送禮之后,他才察覺到這份心意吧?這才立刻讓安羅剎回了西域,從此都不愿再多提這個人……這件事其實并不難猜,以何潘仁的性子,惟其如此,事情才說得通。
何潘仁更覺意外,凌云顯然已經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但她的語氣和神色里,依然有一種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令他迷惑,更令他心動。他情不自禁地傾身過去,柔聲問道:“阿云,那你到底想跟我說什么?”
對著他近在咫尺的雙眸,凌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卻并沒有閃避。一定是今夜的酒水太過香醇,他的眼神又太過溫柔,往日壓在她心底的怎么都難以出口的話語,突然間都變輕了,輕得可以直接飄飛出來……凌云聽到自己輕聲道:“我只是不明白,怎么會是我?”
她的話說得沒頭沒尾,何潘仁卻頃刻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脫口道:“怎么能不是你!”
怎么能不是我?
凌云忽然間有些恍惚,從小到大聽過的那些話仿佛重疊著響成了一片,“你生得不美,又不聰慧,性子還不好,日后該怎么辦”“你性急而智拙”“你哪有半點女兒家的模樣”……這些話也沒說錯,從小到大,都沒有什么人真的心悅于她,竇五郎的鐘情是源于誤會,柴紹的迎娶是出于承諾。她都明白。
她不明白的只是,為什么何潘仁會不一樣?為什么他會毫無條件地站在自己這邊,會不顧一切地等著她,想著她,幫著她。他做了那么多事,她怎么都不可能去懷疑他的真心,只是怎么都想不出一個理由:為什么他會把這樣的真心交給自己?
他那么見多識廣,一定遇到過很多比自己好的女子吧?就像安羅剎,她生得那么美,手段心性想來也絕非尋常;她跟隨何潘仁多年,一定也曾跟他并肩作戰過,也曾幫助過他,保護過他……想到這些,她并不覺得嫉妒,卻無法不覺得酸楚,覺得悵然,甚至覺得心虛。
不過這些復雜微妙的思緒,她一時也無法分說清楚,只能自嘲地笑了笑:“我有什么好的?我既不聰慧,也不美貌,甚至都不大像個女兒家。”
何潘仁心里一刺,皺眉道:“誰說的?你怎么就不聰慧不美貌了?至于說你不像女兒家,要么是沒有眼界,以為天下就她住的井口那么大;要么就是自己都不像個男人,自然容不得你比他們都強!你怎么能把這些人的話放在心上?”
這話說得!凌云忍不住地笑了起來,隨即還是搖頭不語。
何潘仁深深地嘆了口氣:“阿云,我不是早就說了么,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的眼光是不是?”至少他走了那么多的地方,見過那么多的人,從未見過還有哪個女人像她一樣,溫柔又銳利,強大而脆弱,□□卻笨拙,而且每一點,都正好是他喜歡的模樣。
凌云聽得臉上一熱,這句話她當然記得,她也記得那一天的心動和心傷,而那一天的疑問,也依然縈繞在她的心里:他怎會如此?她又怎配如此?
何潘仁自然看得出她的心思,想了想嘆道:“我記得那時候我還說過,我待你好,是因為你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值得最好的對待。”
“其實這話說得不對。”
“這么多年以來,我一直都覺得,我會孤獨終老,我會一個人生,一個人死,我也愿意如此,希望如此。后來遇到了你,我才開始想,我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所以認真論起來,并不是我覺得你比別的姑娘都好,而是沒有你,我就只會是一個人。”
“我現在也只后悔一件事——我怎么沒能早點遇見你?”
凌云沒有出聲,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只覺得心口發燙,仿佛有一團火焰在不斷膨脹,又仿佛有無數鮮花在靜靜盛開,讓她禁不住地想微笑,又禁不住地想落淚。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也希望能早點遇見你……我不會讓別人欺負你!”師傅說過的,他小時候其實過得很不好,兄弟們都愛欺負他,偌大的家族里,沒有一個親人待他好……
何潘仁沉默了下來,心里又酸又軟,還有點好笑:凌云看著鎮定,其實已經有些醉了,不然怎么會忘記,她比自己小了好幾歲,自己被人欺負的時候,她還是個奶娃娃,難道要用手里的撥浪鼓來保護他么?不過也是,她若不是喝了酒,就算心里思來想去,也不會這么直接地問出來;這樣的她,還真是……
看著凌云格外明亮的雙眸,他胸口一熱,輕輕端起酒碗,向她晃了一晃。
這是他們兩人都熟悉的動作,從那個火燒山寨的夜晚開始,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凌云毫不猶豫地拿起面前的酒碗,仰頭喝了下去。
篝火邊,依然有人高歌,有人吹奏,還有人手舞足蹈,歡笑戲謔之聲,一陣響過一陣,但對他們兩人來說,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了,一切喧鬧都在離他們越來越遠,他們不用再說什么,只要相視而笑,舉酒慢飲,就足以自成一方世界。
兩人身邊的人自然而然地都挪開了一些,唯有柴青醉醺醺地回頭一看,心里頓時一跳,不假思索地湊了過去:“阿嫂,你怎么只和何大薩寶喝酒?”
凌云“當”地放下了酒碗,斜睨著他淡然道:“你叫錯了,我不是你阿嫂,我是你師姊。”
柴紹的肩頭頓時塌了下去,卻還有些不服氣,“那……阿姊,你怎么只和何大薩寶喝酒?”
凌云輕輕搖了搖頭:“你又叫錯了,你應該叫他——姊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