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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恍然回過神來,認真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將颯露紫的韁繩交到了他的手里。
世民怔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大吃一驚:“阿姊你……”
凌云撫摸著颯露紫的鬃毛,無聲地嘆了口氣:“你說得是,它天生就屬于沙場,可日后我卻沒什么機會領兵出征了,它只有跟著你,才能繼續縱情馳騁,我不能讓它再這么憋屈下去。”
世民握著颯露紫的韁繩,心里又是歡喜,又有些不安,猶豫道:“它眼下是有些焦躁,但過些日子說不定就會習慣了。”
凌云抬眸看向了遠處,冬日的山巒沉靜蕭瑟,云層卻依舊輕盈高遠,西斜的日頭就靜靜地懸掛在遠山和層云之間,幾只寒鳥掠過斜陽,飛向了更遠的地方,飛向了她曾經見過的,更寬廣的天地。
她緩緩搖了搖頭:“它不會習慣。它若不曾踏上沙場,不曾見過戰火烽煙,或許是會習慣于這樣尋常日子;但它已經見過了……它不會再忘記那種滋味。”
她的語氣明明極為輕松舒緩,世民心頭卻是砰地一跳,脫口道:“可這是三郎送給你,是他的一片心意。”
聽到他提及三郎,凌云的神色里多了幾分暖意:“那你也知道,三郎一直想做俠客,想做將軍,以前有我替他舉義,替他殺敵,但從今往后,這件事只能靠你了,以后你不但要幫我多殺幾個仇敵,也要幫三郎痛快淋漓地多贏幾場!”
世民聽得心里一熱,所有的疑慮都消散開來:“好,阿姊,日后我定然會幫你,也幫三郎多打幾個漂亮的勝仗!”
他的笑容比冬日的陽光更燦爛熱烈,凌云也笑了起來:“一言為定。”
時辰已經不早,兩人都還有事要辦,世民騎著颯露紫一直將凌云送到城外,目送她上馬離開。
不知是不是因為換了坐騎,世民只覺得凌云的背影看去竟有些陌生,顯得格外輕盈隨意,在淡淡的斜暉里,仿佛隨時會在風中飄遠。颯露紫再次躁動起來,沖著遠去的主人不住地長嘶。
凌云顯然聽到了這個聲音,她勒住韁繩,回頭看了過來,良久都沒有動彈。有一個瞬間,世民以為她會帶馬回來,卻見她向這邊揮了揮手,隨即便一催戰馬,奔向了原野盡頭的落日。
世民怔怔地看了許久,才帶馬走回了宮城,心里卻是愈發不安。
好在接下來幾日從凌云那邊傳回的消息一切正常:她干脆利落地解散了娘子軍,一部分解甲歸田,一部分則送到世民麾下;她進城看望了五娘等人,又帶著工匠回了鄠縣莊園,似乎打算住回去……最要緊的是,她的身邊,再也沒有出現過何潘仁的身影。
等到李淵也注意到這件事時,已是六七日之后了。這幾日里他輔佐代王楊侑登基,以唐王的身份主持朝政,發布政令,而第一要緊的事情,自然就是論功行賞,將那些跟隨他的文臣武將都安排到合適的位置上去。他原也煩惱過如何安置何潘仁,此時才驀然發現,這位何大薩寶根本就沒有進過長安城。
他這是知難而退了?李淵倒也有些欣慰:既然如此,那就多封賞他一些又如何?
然而不過一天之后,他的這份欣慰就變成了暴怒:何潘仁讓李綱送來了一封書信,信封里裝的卻并不是請安謝恩的信件,是一紙告別書,落款赫然是——“不孝女凌云”。
看著那銀鉤鐵畫般的硬朗字跡,李淵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女兒平靜的聲音:
“請恕女兒不孝”
“我不會再讓阿耶為難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咬牙半晌,他終于抬起頭,鐵青著臉吩咐道:“把李綱帶上來!”
一旁的世民雖然沒有瞧見信里的內容,卻已猜到了發生的事,心頭也是百感交陳。聽到這一句,他還是醒過神來,勸諫道:“阿耶,這件事李綱只怕也不知情,他素來德高望重,不好無罪而罰……”
李淵冷冷地打斷了他:“誰說我要罰他?”
盯著手里的信箋,他幾乎一字字道:“我要提拔他,重用他……我才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影響大局!
“還有,二郎你記住,我從來都沒有收到過你阿姊的什么書信!”
說著他手上一用力,那張薄薄的信紙頓時被扯得粉碎,紙片亂紛紛地飄了下來。
而在遠離長安的山道上,雪片也在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一支馬隊在雪地上留下了淡淡的足跡,但很快就被繼續落下的雪花掩蓋了。
天地茫茫,一片干凈。
第334章 窮兇極惡
無論世間風云如何變幻, 四季依舊如常更迭。
后來被稱為武德元年的這個春天,跟往年并沒有什么不同。正月冰雪消融,二月柳芽吐綠, 到了三月,江北的桃李杏花次第盛放, 江南更是姹紫嫣紅開遍原野。
在這個季節,若是從北往南一路慢行,就像漸漸走進了一幅草長鶯飛的畫卷;而畫卷的盡頭,則是集天地毓秀與人間繁華于一身的江都。
確切的說,是曾經集毓秀繁華于一身的江都。
江都城原是依山而建, 山上的宮城里花樹開得正盛, 紅云粉霞間點綴著朱墻碧瓦, 遠遠看去,依舊恍若神仙宮殿;然而只要走近山下的外城就會發現, 這里的繁華氣息已蕩然無存——放眼所見, 不再是如潮涌動的商販車馬, 而是成群結隊的饑民、無精打采的士卒, 以及不時運出的棺木與餓殍。
一場饑荒從年初起就席卷了這座以富足著稱的都城, 隨著時氣轉暖, 也絲毫沒有緩解的跡象。原本人煙阜盛的外城眼下已空了近半, 曾經熱鬧火紅的店鋪工坊更是關的關, 停的停。唯有幾家大酒肆生意愈發興隆, 豪橫之徒日夜出沒,笑罵之聲不絕于耳, 但那跟掙扎求存的尋常百姓又有什么干系呢?
在距離城門不遠的地方, 一家不起眼的朝食鋪子倒是照舊開著門。鋪子依舊被收拾得清清爽爽, 老板娘也依舊打扮得利利落落, 只是以往那些熱騰騰、鮮靈靈的各色吃食都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鍋顏色渾濁的粥水,還散發著可疑的酒酸味。
不過鋪子里的食客們顯然并不介意,人人端著碗吃得頭也不抬,放下碗時更是意猶未盡。有人還忍不住地抱怨:“劉嫂,你這粥怎么一日比一日稀了?”
老板娘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說糧價一日比一日高了呢?眼下稻米比正月里都貴出幾倍去了,我這里可沒漲過錢!你若覺得這還稀了,不妨去外頭瞧瞧,十個錢這么一大碗粥,你看在江都城里還能不能找出第二家?”
她說話自來爽利,明明是吳儂軟語,從她蹦出來,卻格外脆辣嗆人,
那食客早就聽慣了,不以為意地嬉笑道:“那不是別人都不如劉嫂你有本事么?有人撐腰,吃穿不愁,如今連脂粉都用上了,這酒米也不費你什么,又何必還要摳唆我們這點辛苦錢?阿嫂今日就抬抬手,再給小弟添上一勺吧,一勺就行!”
這話老板娘顯然不愛聽,把手里的木勺“當”地一扔,她立眉怒道:“添什么添?嫌我摳唆,以后莫來!我這黑心店不掙你的錢了,這總成了吧?”
那人嚇了一跳,忙賠笑道:“不添就不添,都是我的錯,是我錯了還不成?”
老板娘見他服軟,懶得再啰嗦下來,揮手道:“去去去,什么錯不錯的,吃完了就出去,莫要杵在這里擋道。”
那人訕笑幾聲,丟下碗出了鋪子,嘴里猶自嘟囔道:“可不是我錯了?人家如今可是有靠山的,哪能跟從前一樣?說不得,說不得啊……”
老板娘聽得火起,一挽袖子就要追出去開罵,食客們原是默不作聲,此時才紛紛勸道:“那就是個糊涂人,劉嫂何必跟他生氣,白白氣壞了自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