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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她曾陪著竇氏在這莊園里住過多年,竇氏的墓地也選在此處,如今形勢生變,仆從逃散, 她的心里自是格外牽掛。因此, 娘子軍剛剛平定武功,周嬤嬤便帶著人趕了回來, 就是想著要盡快將各處恢復舊貌。
只是這莊園荒廢了數月, 又被散兵流民們掃蕩過幾回, 倉促間如何能收拾妥當?幾處主院更是沒剩下什么東西。今日凌云匆匆過來,在玄霸的屋子一呆便是半個多時辰, 她自然又是內疚又是擔憂,卻不敢進去打擾, 只能望眼欲穿地等在廊下, 連話不想跟小七多說。
此時見凌云終于走出了屋門,眼簾微微紅腫, 神色卻還算舒展平靜,她總算松了口氣, 迎上幾步剛想開口說話, 卻驀地僵住了。
在凌云的身后, 露出了何潘仁修長的身影。
周嬤嬤愕然瞧著他, 無數個疑問涌上心頭,卻都沒法出口:他怎么會從屋里出來?不是說三娘子是一個人進去的么?他們這么久難道一直都在一起?
何潘仁了然地看著她微微一笑,低聲對凌云道:“我在外頭等你。”
眼見著他的背影已消失在院門口,周嬤嬤這才定了定神,轉過頭來,卻是沖著小七冷冷地質問道:“你是怎么守門的?娘子好容易回來一趟,你怎么能放人進去打擾娘子?”
小七啞口無言,她明明看見何潘仁在院外轉身離開了,天知道他怎么又從屋子里走了出來!不過這位大薩寶自來神出鬼沒,大概穿墻遁地也不在話下吧?但這話她可不敢說出來……
還是凌云嘆了口氣:“嬤嬤,你有事問我就好,小七并沒放誰進去,只是當初修這屋子的工匠,就是他的人,他自然能夠來去自如。”
周嬤嬤再一次地僵住了。這些日子以來,她自是反復想過當初種種,也明白何潘仁應該早就對凌云動了心,說不定留在長安造反都是有意為之,但她怎么也沒能料到,這位何大薩寶竟是如此心思深沉,膽大妄為,居然早就布下了這一手!那她們的一舉一動,是不是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她越想越是驚懼交加,忍不住脫口道:“他怎敢如此放肆!”
凌云淡然道:“嬤嬤放心,他自有分寸。”
周嬤嬤被堵得胸口一悶,有心多說幾句,卻又怕凌云再次拋出“非分之想”之類的驚世之語,可若是放任她跟何潘仁越走越近,自己日后又該如何去跟國公交代,去跟夫人交代?
想了半日,她也只能黯然嘆道:“三娘子,老奴聽聞國公早已在晉陽率軍舉義,說不定過些日子便能殺到長安了。有些事,娘子還是要想清楚才好,不然老奴固然是罪該萬死,國公和郎君們也沒法去跟祖宗們交代,去跟天下人交代!到了那時候,夫人和三郎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會不得安寧!”說到竇夫人,她心中大慟,淚水滾滾而落。
一旁的小七聽得也低下了頭,她自然知道,周嬤嬤并沒有危言聳聽,國公再是寬和,也絕不會讓三娘子跟何潘仁在一起,李家也不可能容忍這樣的丑聞,只是之前戰事連綿,她沒有去細想這件事——大概也是因為知道,不管怎么去想,都不會有結果吧?
她只能暗暗希望,這一日能來得晚一些,但如今看來竟是沒剩下多少時間了,娘子到時又該如何是好?
轉頭看了看凌云,她的小圓臉不覺已苦惱地皺成了一團。
凌云的神色卻依然平靜,突然反問道:“嬤嬤,你還記得阿娘臨走前交代我的話么?”
看著周嬤嬤愕然的眼神,她的語氣愈發平緩,一字字地復述出了那段早已刻在她心底的話:“她讓我日后不要為任何人,任何事,委屈自己,不管旁人怎么看,怎么說,我只要過得舒心,過得快活,就足夠了;她讓我一定不要活得像她,活了四十多年,竟沒有一日是為自己而活的。”
直到如今,她才慢慢明白阿娘的意思。當然,還有三郎,三郎最后告訴何潘仁的也是這樣的話:什么事都不打緊,他只要阿姊能過得開心。所以,就算為了三郎,為了母親,她也會開心自在地活下去,至于父親和兄弟們,乃至于天下之人,她從來不曾對不住他們,自然也不會介意他們怎么看,怎么想。
周嬤嬤嘴唇顫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凌云看著她笑了笑:“嬤嬤,我和他一起時很舒心,很快活,阿娘泉下若是有知,她一定會為我高興。”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轉身穿過灑滿陽光的庭院,步履輕穩地走出了院門。
周嬤嬤幾乎已站不住了,小七忙伸手扶住了她,柔聲勸慰道:“嬤嬤,咱們娘子自來跟旁人都不一樣,天底下沒人做過的事,她都做了個遍,如今不還是好好的?嬤嬤也不必太過憂心,咱們或許都是多慮了。”
周嬤嬤卻用力地搖了好幾下頭,哽咽道:“你們知道什么?你們哪里知道,這件事是不一樣的,真的不一樣……”
不一樣?小七好不納悶,正想再多問兩句,外頭卻傳來了颯露紫的嘶鳴聲。她連忙將周嬤嬤扶到回廊邊坐下,又高聲叫了下人進來,自己匆匆跑了出去。眾人果然已開始集合,不過片刻工夫,一行人便已準備妥當,又如來時一般疾馳著離開了莊園。
從李家莊園到武功縣城不過三十多里,夕陽尚未落山,城池便已遙遙在望。
凌云跟何潘仁依舊走在最前頭,兩人這次都穿了同樣的素色衣袍,又是一般挺拔身形,從背后看去,似乎比之前更顯和諧養眼。小七看在眼里,耳邊卻仿佛又響起了周嬤嬤的那句“不一樣”,心頭竟有些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不過不等她多想,有人已從城下打馬迎了上來,前頭那個還高聲叫道:“你們可算是回來了!”——不是小魚又是誰?
她身上的傷還沒有完全養好,左一條右一條地綁著布條,看去卻已是活蹦亂跳,一路沖到凌云跟前笑道:“娘子娘子,適才有兩個消息傳了過來,一個好得很,另一個也不錯,你要先聽哪個?”
跟在她后頭的是馬三寶和丘行恭,聽小魚說得熱鬧,馬三寶也笑著向凌云抱了抱手:“適才的確有消息傳來,國公一路勢如破竹,如今已拿下永豐倉,包圍河東城了,關中豪杰,競相投奔,想必很快就能兵臨長安!”
凌云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真聽到了這確切的消息,臉上還是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他們一切都還好吧?如今在哪里扎營?”
馬三寶笑道:“國公和郎君們自然都好,聽聞前日就已包圍了河東,如今說不定都已拿住屈突通了。”
凌云微笑點頭,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倒是何潘仁問道:“還有一個消息是什么?”
丘行恭嘆道:“還有一個不大好的消息,就是李仲文帶兵往東,在終南山一帶遭遇了長安府軍,被圍困住了,處境很是不妙。”
小魚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怎么不大好了?我看這兩個消息都好得很!”說完又沖著小七擠了擠眼睛:“你說是不是?”
小七笑了笑沒有接話,心里卻深深地嘆了口氣:這的確是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但好消息是李仲文要倒霉了,而那個不大好的消息才是:國公和郎君們很快就要到了,說不定還會有柴大郎……
想到這個名字,她暗暗打了個寒戰,又忍不住轉頭看了何潘仁一眼。
卻見何潘仁正神色淡淡地看向東邊。在淡金色的余暉里,他的眉目之間分明無悲無喜,卻又仿佛蘊含了世間的一切情緒。
另一邊的小魚已是興致勃勃地算計上了:“娘子,武功這邊也沒什么要緊的事,咱們不如帶兵去迎一迎國公吧,說不定還能撈上一場大的!”不像這武功城,明明看著也挺像那么回事的,竟是不戰而降了,她好不容易趕了回來,居然什么都沒有撈著!
凌云聽到丘行恭的話之后便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此時終于眉頭一展,斷然道:“不,我們還不能去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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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三人見面的修羅場就要上演了……
第324章 與子同袍
九月的夜晚已頗有寒意, 尤其是在林深水急的群山之間,在黑暗寂靜的黎明之前,那濕冷之意足以凍得人全身僵痛, 就算裹上再多衣物也無濟于事;唯有等到陽光重新照進山谷, 才能驅散這刺骨的陰寒。
而此刻, 東方的山嶺上已露出了淡淡的曙光,漫長的寒夜總算就要過去,太陽隨后就會升起了。
不過對于困守在山谷間的李家軍將士來說,這曙光卻并不能帶給他們半點欣慰,因為天亮之后, 官兵們的進攻也會再次開始, 而他們的箭支已盡,刀刃已卷,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撐到下一次天黑了……眼前這一刻, 或許就是他們此生的最后一個黎明。
這念頭比山谷的夜風更冰涼徹骨, 就連披著皮裘的李八郎都忍不住打了寒戰。在恐懼之外,他心里其實更多的是茫然:自己怎么就落到這一步了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