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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紹心里也是一動,見秦娘望著自己脈脈含情的模樣,說完全不為所動自然是假話,但在感動之外,更多的卻還是煩惱。
他上次回長安查訪玄霸身份被泄露的事,發(fā)現(xiàn)秦娘已被逼得無處容身,這才不得不先把人接回來暫時安置,而秦娘自此便有了要留下的心思。這種事若是換了幾年前,他多半隨口就答應了,但這一回,他卻總覺得有些不大妥當。
現(xiàn)在,他終于知道他為什么會覺得不妥當了。
因為玄霸,因為凌云。
就在這一刻里,他更加清楚地意識到,他們的親事已經(jīng)定了,但還有很多事情,他沒有來得及向李淵坦白,沒有來得及跟凌云姐弟分說。
讓他怎么說呢?因為他之前的輕狂,一手帶大他的莫姨痛恨煙花女子,當日玄霸前腳把秦娘送過來,她后腳就把人趕了出去,還扯了個李三郎上門炫耀的說辭;秦娘不得不回到那種地方,因害怕無法立足,便對人說了,當日救她的不是市井之徒,而是唐國公府家的三郎,后來才有了李家的那場變故!
三娘若是知道了這些,她會怎么看自己?怎么看莫姨?怎么看秦娘?
柴紹越想心里越是沉重。三人各懷心思,一時都沒再說話,在近乎凝滯的安靜中,門口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小的身子邁過門檻,抬頭瞧見柴紹,他喜笑顏開地甩開牽著他的女子,飛跑了過來:“阿耶!”
牽著他的女子嚇了一跳,忙叫了聲“阿哲”,柴紹已彎腰一撈,將這孩子撈到眼前,故意問道:“你怎么又重了?可是夜里起來偷吃豆餅了?”阿哲咯咯大笑:“沒有!我偷吃的是果子!”柴紹縱然滿腹心思,也被逗得笑了起來,阿哲自是笑得愈發(fā)歡悅,那笑聲,頓時將院子里沉悶的氣氛擊了個粉碎。
莫姨卻是皺了皺眉,看著那女子恨鐵不成鋼地問道:“小環(huán),你怎么來這么慢?”竟讓那妖精尋得了空子!
小環(huán)好脾氣地笑了笑:“阿哲還小。”她生得并不美,但眉目清淡,言語安靜,瞧著便有種熨帖的感覺。待柴紹和孩子玩鬧了一陣,她才上前兩步,輕聲問道:“大郎要不要先去沐浴更衣?我已經(jīng)讓灶房做了席面,回頭就好吃個團圓飯了。另外門上也攢了些拜帖請柬和信件了,可要先送到這邊來?”
柴紹想了想搖頭道:“不急,你先讓三寶去幫我辦份去晉陽的過所出來。”
這話一說,院子里的三個女人都吃了一驚,莫氏更是叫了出來:“你還要出門!去晉陽?你去那邊作甚?”
柴紹慢慢放下孩子,他的臉上依然帶著笑,但神色里卻仿佛多了種說不出的東西。一時之間,就連莫氏也不敢再開口了。柴紹這才語氣平靜道:“明年年底,我會迎娶唐國公府的三娘子,如今她正扶棺回京,我要去路上接她。”
這話仿佛一道霹靂砸下,莫氏和小環(huán)都徹底呆住了,秦娘則是低著頭,看不出神色如何,但衣袖顯然在微微顫抖。半晌之后,還是莫氏做夢般地開了口:“唐國公府的三娘子,難不成就是那位李三郎的姊妹?他不是……”說到這里,她忍不住瞧了秦娘一眼。
柴紹的語氣不由加重了幾分:“莫姨,我說過,當日你是冤枉了李三郎!”
莫氏臉色頓時更不好看了,眉頭一皺就要開口,小環(huán)忙拉了她一下,歉然道:“那次是我不好,不怪莫姨,日后等娘子進門了,我會跟娘子好好賠罪。”
柴紹暗暗搖頭,他早已查清楚:當日阿哲生病,小環(huán)一直在照顧孩子,事情都是莫氏處置的,自然是莫氏說什么,她就信什么了。但此時她主動攬錯,柴紹也不好多說,只能道:“此事原是陰差陽錯,我會跟她好好解釋。她心胸開闊,行事爽快,并非尋常女子,你們也不必太過擔憂。”
說到底,莫氏不過是內(nèi)宅婦人,能有什么見識?秦娘不過是苦命女子,能有什么辦法?這事不能怪她們,要怪,還是得怪自己……
都是他的錯。
小環(huán)和莫氏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異之色:看來柴紹對這門親事,對這位沒過門的夫人,竟是十分滿意,十分重視!
柴紹的心情卻已是低落了下來,雖然知道她們一時只怕還難以消化這消息,卻也不想再多說什么了。恰好有仆人回報,水已備好,他向莫氏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進了屋子,阿哲也邁著短腿跟在了后頭。
院子里轉(zhuǎn)眼便只剩下了三個女人。那秦娘原是低著頭的,此時才慢慢抬了起來,看著莫氏和小環(huán),突然“噗”的一聲笑了起來。
莫氏被嚇了一跳,怒道:“你笑什么?”
秦娘深深地瞧著她,微笑道:“自然是要恭喜姨娘,到了明年年底,大郎就要迎娶一位真正的名門閨秀了,這府里,就要變天了。”
不知什么時候,太陽已鉆進了云層,微風吹過,帶來了一陣莫名的涼意。
小環(huán)抬頭看看天色,也笑著點了點頭:“是啊,咱們家的大門,總算要開了!”
七月即將過半,無論是外頭,還是他們這小小的宅院,的確都到了要變天的時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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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部終于寫完啦!
第五卷 歲月長安
第163章 如此心意
寒月將至。
外頭的風已是一日比一日冷了, 不過, 在武功李莊這間明窗亮瓦又生了炭火的繡房里, 卻依然是溫暖如春。日頭從天井處斜照進來,將繡房里掛著的那件青色嫁衣染上了一層細細的金色, 也給衣裳上繡著的團花卷草添上一抹生動的光暈。
文嬤嬤走進繡房,一眼瞧見這件華美莊重的嫁衣,便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
三娘的這門婚事, 時間上到底還是太倉促了:夫人去年六月過世, 今年七月他們姐弟才出孝,而三娘是十一月就要嫁人了!這一年多以來,她坐鎮(zhèn)鄠縣莊園, 凌云姐弟則在武功老宅守墓。雖有小魚時常來往兩地,帶的口信也是一切都好, 她卻實在放心不下。這不,眼見就是十月朔了, 莊園里最后一茬蕪菁、蘆菔都已入庫, 她便收拾起行李,跟著小魚來了武功。
雖然阿周如今也在武功這邊幫著打理,但三娘出嫁是何等大事, 夫人的囑托猶在耳邊,她若不親眼看看, 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
如今看來, 這邊一切還算妥當, 就連這最繁瑣也最要緊的嫁衣, 都已是按部就班地做得差不離了。之前她的那些擔心,似乎……可以放下了。
想到這里,她不由得上前幾步,正要走到嫁衣前細看幾眼,目光一掃,卻瞧見了繡案上的針黹盒,頓時怔住了。
那鳳鳥螺鈿的針黹盒足有一尺多長,里頭放著長短不同的鎏金針筒和各種顏色大小的線錠、線軸,物件應有盡有,這也罷了,那每一樣物件居然都是從大到小、從長到短、從深到淺,擺放得齊齊整整,就像用尺子精心比劃過一般,就連那些圓滾滾的線軸都穩(wěn)穩(wěn)地疊成了兩排!
文嬤嬤原是個講規(guī)矩的精細人,常以物件收拾得齊整而自負,但比起這個針黹盒來,她的齊整卻都不值一提了。驚訝之余,她不由脫口問道:“這是誰碼的?”
小七干巴巴地笑了笑:“自然是娘子。”——除了娘子,誰還能有這么好的眼力,這么穩(wěn)的手指?
文嬤嬤恍然點頭,心里又多了好些安慰。
她之所以擔心嫁衣,就是因為知道,凌云實在不擅長這些。當初幾個小娘子剛學針線的時候,別人會在帕子上繡花鳥云竹,她的帕子上便只有個平平板板的“三”字,把竇夫人直接給氣笑了——
他們這種人家的女兒,自然不用多么長于針線,可就算裝,也得裝出個心靈手巧的模樣吧?這帕子荷包,就是小娘子們的第二張臉,原該花些細巧心思,繡些別致紋樣的,再不濟,也得在上頭繡朵花繡片云吧?這么直愣愣地繡個“三”字算什么?是要告訴別人自己會認字么?都認到“三”字了呢!
一頓訓斥下去,凌云倒是老老實實地改成了繡上一朵云,但那朵云,居然也繡得平平板板,仿佛就是在“三”字上加了兩道框。縱然以夫人的伶俐,看了半日之后也只能無力地揮了揮手,讓她以后還是什么都不要繡了……
她現(xiàn)在都還記得夫人那眼神發(fā)直的模樣,記得她的擔憂:三娘日后該怎么辦?怎么嫁得出去?
這一晃眼十多年過去,如今的三娘子終于能靜下心來做女紅了——看這針黹盒就知道,她做活時是何等認真細致!也不枉自己每次都千叮萬囑,讓她再忙也要到繡房來動動針線、做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