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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凌云已等了半日,見建成還不說話,而民玄霸都已看了過來,還是忍不住問了聲:“阿兄?”
建成腮邊的肉筋猛地一跳,到底還是開了口:“三娘,我……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是我誤會了母親,也錯怪了你,也是我沒管教好四郎,讓你和三郎受了委屈。我對不住你和三郎,更對不住阿娘的一片苦心,還望三娘不要記恨阿兄。”
凌云原已猜到他要說的話,但見他說得如此誠懇,也認認真真地答道:“我不曾記恨過阿兄。”
建成苦笑著嘆了口氣:“多謝三娘大度。論起來,我更該去阿娘靈前好好請罪,如今卻是怎么都來不及了。”
阿娘么?凌云沉默片刻,輕聲道:“阿娘也不會介意。”阿娘怎么會介意呢?她會努力護住自己的孩子,卻從不在意他們會怎么看她。
建成原是身形緊繃,聽到這句,肩頭頓時一松,語氣也輕快了許多:“是么?那就好,那就好!眼下我們都要去隴西了,只能辛苦三娘先把母親送回長安,暫時安置,我……”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有些躊躇起來。
凌云心知他們對讓自己扶棺回京的事都有些愧疚,但此時計較這些又有何益?她只能再次道:“阿兄放心,我會辦好阿娘的后事。”
建成忙搖了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停了停,到底還是一口氣說了下去:“我是說,三娘不必太過操勞下葬之事,只要妥善安置阿娘的棺木就好,待得事情過去,我自會尋個機會,將母親好好地帶回邢州安葬!”
什么?他還在想著這件事?凌云的眉頭不由皺了起來:“長兄不必如此!”
建成的神色卻是愈發急切:“不,這是我應該做的,之前是我一直錯怪了母親,如今更是連送母親回去都做不到,怎能不好好彌補?我已經誤會了母親這么久,不能讓母親再遭別人的誤會……”他一路絮絮地說了下去,神色又是羞愧,卻又帶著說不出的期盼,語氣也是越來越堅定。
凌云原是好不震驚:阿兄到底在想什么?但聽著他的反反復復的話,看著他越來越亮的眸子,她的心頭仿佛也有光芒劃過:原來如此!原來阿兄是這么想的!
微微吸了一口氣,她到底還是打斷了建成的話:“阿兄,你沒有誤會,阿娘的確不愿回邢州!”
建成驚得張口結舌,隨即便驀地沉下了臉:“休得胡言!你知道什么?母親怎會如此決斷?明明只是為大局著想,哪里是真的如此荒唐!”
凌云看著他的怒容,心里卻是越發悲涼:“阿娘怎會如此決斷?阿兄,你真的還要繼續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么?”
她原本以為,長兄是為了家族名聲,才會堅持讓阿娘回葬祖墳,現在她才明白,在他們兄妹里,阿兄受的傷,或許比別人都深,所以直到今日,他都無法接受阿娘的仇恨與決絕,都還想要繼續自欺欺人下去。但有些事,靠自欺欺人是沒法解決的……
建成臉色果然刷地一下便白了。扭頭看向遠處,他再也無法說出一個字來。
他當然知道,他知道祖母是怎么對待母親的,他知道自己做錯過什么,然而等他意識到這個錯誤時,母親的眼里已經只有二郎了,仿佛二郎才是她唯一的孩子,仿佛生下他不過是個巨大的錯誤。因為這件事,他對祖母是有怨氣的,而這份深埋的怨氣,那句脫口而出的埋怨,也成了扎向祖母心口的、最致命的一刀。
祖母最后說,她不怪自己,她只恨母親;然后就有了她臨終的詛咒,然后就有了四郎……那都是他的錯,是他一錯再錯,才會讓事情變得如此無法挽回。他不管怎么疼愛四郎,都已無法彌補這個錯誤。
這一次,母親堅持要回葬長安,更是把他的錯,祖母的錯,都□□裸地揭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讓他避無可避,讓他寢食難安!所以后來當父親說出這只是母親的計劃時,他才會那么欣喜若狂,他以為母親最終還是原諒了他,原諒了祖母,他以為他終究可以挽回些什么,結果到頭來,卻依然只是妄想!
看著遠處綿延起伏的山脈,他終于嘲諷地笑了出來:“我明白了,我終究不過是個……不孝子!”就像
凌云心里也是一陣難過,放緩了聲音道:“阿兄不必如此。人人都有不懂事的時候,只是阿娘,她沒給你彌補的機會。”
建成心頭一震,三娘的意思是……她覺得自己并沒有錯得那么厲害,是母親太過決絕?她其實是站在自己這邊的?他胸口不由一熱,脫口道:“不,我只是不明白,母親她不原諒我也就算了,為什么對祖母也是如此?身為晚輩,她怎么能……怎么能這么心懷怨懟!”到死都絕不遺忘,絕不原諒,到死都不給任何人臺階。
怨懟?凌云心頭微哂,反問道,“若是身為晚輩,無論如何都不能怨懟,那阿兄,你現在做的事,算什么?四郎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建成原以為凌云是贊成他的,沒想到她突然問出這么一句,頓時又是一呆:是啊,他怪母親怨懟祖母,但他和四郎,何嘗不是一直在怨懟母親?這句話他實在無法回答,半晌才苦笑道:“三娘,我不明白!”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凌云自然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可這句話,她又該怎么回答呢?在這件事里,有太多的糾結,太多的錯誤,有如一道沉重的枷鎖,困住了他們太久太久。
沉默片刻,她目光微掃,卻見路邊雜木叢生,郁郁蔥蔥,卻也夾雜著一些枯木敗枝。有一棵不知是火燒還是蟲害,竟有半邊都變得焦黃。她心里一動,索性上前兩步,翻手拔出背后的長刀,刀光過處,那半邊枯木轟然落下,將墜未墜地垂在懸崖邊上。。
建成嚇了一跳,就連一直觀望的玄霸和世民都忍不住走了過來:“阿姊?”
凌云向他們擺了擺手,轉身看著建成正色道:“阿兄,若教我說,母親的事,祖母有錯,父親有錯,你也有錯,就是母親,何嘗不是錯待了你,錯待了四郎?這些錯,如今都已無法彌補。但無論如何,錯就是錯,錯了就得認!就算被人恥笑議論,也不能自欺欺人,不能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若是如此,那才真正會讓人永世不得安寧。”
建成沉默良久,臉色愈發黯然,澀聲道:“我明白了,說來說去,還是為了母親安葬的事,這件事。我以后都不會再提,你放心,我不會讓母親不得安寧!”
凌云搖了搖頭:“不,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跟阿兄算舊賬、論是非。我只是覺得,有些事,總得說清楚了,看清楚了,才能徹底放下來。就像這棵樹一樣,有些枝葉既然已經枯死,無法挽救,那就不如一刀兩斷!只有一刀兩斷,才能好好活下去,才能輕裝上路。
“阿兄,從今往后,我都不會往回看了,阿兄你也不要再往回看。母親的事就交給我,父親的事就拜托你,咱們都得輕裝上路了!”
回頭看著玄霸和世民,她長出了一口氣:“還有二郎,你也一樣,我們心里既然已有取舍,就該一往無前!”
“走吧!”
隨著她的這聲話語,崖邊的灌木終于再也承受不住枯木的重量,那粗大的枝干從崖邊直落了下去,發出轟然一聲。
這聲音在山谷間回蕩了許久,隨之響起的,是馬蹄和車輪的聲音。
在井陘西口,在葦澤關前,李家的人馬,終于徹底分成了兩隊,一支人馬快馬加鞭奔向了遙遠的隴西,而另一支則推著沉重的柩車,緩緩走向了長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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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卷到這里就結束了,故事的上半程也結束了。
還有兩個番外。周二和周三更。
第160章 番外一 美人心計
井陘故關離葦澤關并不算遠, 但從關內過去, 卻得先折返數十里到葦澤縣, 改道井陘舊路,再穿山越嶺數十里, 才能抵達關城。
比起直通葦澤關的新道來,這條秦漢時就有的舊路顯然更加狹隘崎嶇,縱然以何潘仁和阿祖的腳程,也是從星光漫天的深夜, 一直走到夕陽西下的黃昏, 才終于瞧見了的那座掩映在群山之中的巍巍舊城關。
兩山對峙,一水中流,井陘故關就坐落在兩座高高的山崖之間, 氣勢比葦澤關更顯峻偉,走得近了,才會發現這座足有數百年歷史的關城已是十分殘破,處處都烙下了歲月的痕跡,但當余暉斜照在斑駁的城墻上,卻自有一股滄桑之氣撲面而來,幾可奪人心魄。
何潘仁就驀然停住了腳步, 抬眸看向了關城, 良久都沒有動彈。
夕陽將他的身形勾勒成了一道清晰的剪影, 這秀麗頎長的身影, 和不遠處巍峨殘舊的城關, 氣韻分明截然不同, 但一道映襯在碧藍的天穹下時,看去卻是分外和諧。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子才輕輕一動,啞聲說出了這天的第一句話:“走吧。”
跟在他身后的阿祖不由默默地松了口氣,他不知道他家大薩寶為何要連夜離開,更不知道他們為何要繞這么大一個圈子,卻清楚地知道,薩寶的心情一定是很不好。因為只有極度憤怒郁悒低落的時候,他才會這么一言不發地悶頭疾走——就像多年前那個孤獨無助、也根本無處發泄苦悶的孩子一樣。
不過這幾年以來,他這么做的時候已是越來越少了。
上一次,還是他母妃去世的時候吧?大薩寶也是這么悶頭不響地走了整整兩天,直到精疲力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