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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聽到了她的疑問,凌云身邊突然響起了一聲低笑:“國公的確是好手段!”
這聲音醇厚舒緩,一聽便是何潘仁。
凌云心頭一跳,轉頭看去,卻見他不知何時已帶馬上來,正神色悠然地瞧著前頭,目光流轉,嘴角含笑,儼然又恢復了往日的氣度。
凌云原本最不喜歡他這副風流自賞的做派,此時看到,心里卻不由一松——這幾日,何潘仁越發沉默,凌云也不知該跟他說些什么,兩人竟是沒再說過話,面臨著那么多的難題,凌云并不覺得此事有多么要緊,然而此刻瞧著何潘仁變回了熟悉的模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她的眼里已露出了一絲明亮的笑意。
何潘仁卻是把這點笑意瞧了個清清楚楚,胸口頓時一窒,停了停才若無其事地低聲道:“昨日我無意中聽驛館的人說起,郭留守帶兵肅清了大驛道之后,盜賊們都被趕回了太行,如今正在山里四處殺人越貨,井陘更是步步危機。
“他們還說,眼下似咱們這種大隊人馬扶棺而行的也就罷了,盜匪們怕打不過,更怕惹上晦氣,輕易不會出手;若是國公和內侍們這種十幾個人的小隊,還都騎著好馬的,他們斷然不會放過。當時……”他往前瞧了一眼,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看著前頭那兩位內侍的背影,凌云也笑了起來——當時這兩位自然都在場,因為這些話,本來就是說給他們聽的!母親說過,內侍們看著驕橫,其實比常人更膽小怕死,父親這一路上想來已下足了工夫,如今再唬上一唬,自然沒什么不能如愿的。
何潘仁卻是看著李淵的背影,輕輕地吐了口氣:“國公當真是謀定后動,料事如神!”這些手段也就罷了,難的是事發突然,他竟能早早做好準備,讓一切安排都能水到渠成,毫無痕跡!自己竟是走了眼。
凌云的笑容卻不由得驀然淡了下來,脫口道:“不是……”不是父親,父親自有父親的手段,但謀定后動、料事如神的,卻不是他,從來都不是他!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她胸口翻滾,她知道自己應當沉默,應當若無其事地轉開話題,但不知為何,竟還是低聲說了出來:“是我母親。”
這一聲輕得近乎耳語,何潘仁卻依舊聽了個清楚,心頭自是一震:居然是國公夫人?居然是一個月前就已過世的她?
難怪,難怪李淵會和之前判若兩人,難怪凌云會如此憤怒不平……頃刻之間,他便已想通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心里的驚訝敬佩惋惜簡直難以言表,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他們的隊伍此時早已踏入井陘口,山路很快便曲折著一路往下,道路雖然并不陡峭,卻到底一步一步地通向了幽暗的山谷。凌云只覺得心情仿佛也在隨著道路一起沉了下去:她說這些做什么呢?她明明知道,世上從來都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難不成還指望毫不知情的何潘仁能明白自己的感受?
就在這沉默之中,何潘仁突然笑了起來:“三娘,你往回看看。”
往回看?凌云一愣之下,到底還是回過了頭去。卻見往下走了一段之后,身邊的山峰仿佛都變得高大了許多,如斷壁般或遠或近地矗立在小路的四周,也遮住了周圍的天光;而剛才還平淡無奇的山口,此時看去,竟像一扇明亮的門窗,遠遠地坐落在山道的盡頭。
井陘山,原來說的是山勢如井,而井陘口,自然就是那小小的井口!
不遠處,小魚聲音歡快地響了起來:“難怪說這地方要往里走上一段,回頭去看,才能看出意思來,這么看,果然是有趣得很!”
凌云不由也長出了一口氣:“原來如此!”
何潘仁微笑道:“可不是么,這世上,有些事,有些人,原不是我們想象的樣子,也不會變成我們想要的模樣。我們能做的,不過是走遠一些,回頭再看,或許就能看出不同來。”
這話是什么意思?凌云疑惑地看向了他。
何潘仁卻依然神色隨意:“其實這個世上也沒什么公道可言,你們中原人對女子固然格外苛刻,對我們胡人,對商賈,難不成就很公道了?我們粟特人,歷來勢利無比,對窮漢弱女又有多少公道可言?只要還在世道里,一個人,縱有通天徹地的本事,終究掙不開世道設下的大網。”
“你看,就像這口井,只要你還在這井里,抬頭去看,自然處處都是銅墻鐵壁,一日不跳將出去,一日就不得不困守其間。”
是啊,母親的這一生,可不就像困在一口深深的井里么?而自己,似乎也在一步步地走向越來越狹小的地方……凌云只覺得心頭震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要怎樣,才能跳出這口井?”
何潘仁輕輕搖了搖頭:“要怎么做?不,其實也不要做什么,只要什么都不要了,自然便能跳出去了。”
深深地看了凌云一眼,他的笑容變得悲憫而蒼然:“不過你是做不到的——你,太貪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更晚了,明天可能還要繼續請假,唉,我這次出門帶的surface出了問題,打不了幾個字,屏幕就開始抖,只能斷斷續續的碼字,別提多別扭了,現在屏幕就在抖,先碼這么多吧,如果有錯別字回頭再改。
我明天晚上才能回北京,8號會補更。
第151章 天下第一(下)
貪心?
凌云幾乎疑心自己是聽錯了。從小到大, 她聽過無數指責評點:笨拙、傲慢、怪僻、虛偽……但從來都沒有人說過她貪心,因為她從來都不曾對什么貪心過!
這種事情, 甚至都不值得她去辯駁!
凌云索性沒有開口,只是淡淡地看著何潘仁,看他如何胡說八道。
何潘仁一臉了然地挑了挑眉:“三娘可是覺得我在胡言亂語?”
凌云依舊沒有做聲, 眼里卻分明已寫著“你知道就好”。
何潘仁啞然失笑, 笑完又嘆了口氣:“卻不知三娘是否想過, 人生在世, 到底什么東西才是最貴重、最難得的?”
凌云不由皺眉,什么東西最貴重難得?此事是因人而異吧。權勢財富、名聲地位,乃至駿馬美人,每個人的答案或許都不一樣,如何能一概論之?何況這跟自己貪心不貪心又有什么關系?
她原不是拐彎抹角的性子, 思量片刻, 還是直接問了出來:“大薩寶到底有何見教?”
何潘仁卻是搖了搖頭:“我能有什么見教?我只是聽李公提過一句,三娘似乎一直有些主張, 還跟家人定下了賭約,卻不知三娘想要的, 到底又是什么?”
他果然知道這件事,如今又何必明知故問?凌云心里冷笑了一聲, 坦然答道:“我只是想按自己的想法去活一回。”
何潘仁的微笑里已帶上了幾分戲謔:“只是?三娘難道還不明白,你想要的,原本便是這個世上最貴重、最難得的東西”
凌云愣了一下,轉念過后卻是一陣心驚:可不是么?按自己的想法去活, 的確是世上最難得的事,什么權勢財富,名聲地位,說到底,不就是為了這一樁?自己以前怎么就沒想到這一點?不過,何潘仁說這話的意思……
何潘仁目不轉睛地看著凌云,卻仿佛是在看著一樣極為遙遠的東西,就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縹緲:“只是凡事都有代價,越好的東西,代價自然就會越大。我以為我早就懂了,其實也不過是在一次次的頭破血流后,重新明白這個道理。
“三娘,我希望你也能明白——你想要世上最昂貴的東西,卻不愿為此付出最沉重的代價,這不叫貪心,又叫什么?”
凌云怔怔地看著何潘仁:原來他說的貪心,是這個意思。
或許他說得沒錯,或許自己想要的東西,在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幾個人能真的得到,而她想付出的代價,卻不過是那些她從來都沒有放在眼里的身外之物。這么說來,自己還真是……貪心!
恍惚間,她仿佛突然看清了無數事情,以前的,往后的,一直糾結在她心頭的……是的,她一直以為她懂,但其實,她從來都沒有真正明白過。
只是,就算她終于明白了,又能怎樣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