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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紹也在看著何潘仁,心里忍不住有些佩服,他顯然和自己一樣看出建成才是解局的關鍵,卻用了這么一招,還真是……管用!如此一來,三娘倒是不會再受國公責怪了。想到這里,他轉眸瞧了凌云一眼,卻正瞧見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笑意,心里不禁一沉。
李淵此時心頭自然也是驚怒交加,驚的是何潘仁的突然出現和步步逼問,怒的是建成和元吉原來竟然如此過分,還差點誤導了自己。但眼見著建成被何潘仁問得臉色發白,啞口無言,他還是趕緊上前了兩步,含笑問道:“這位可是西域的何大薩寶?犬子無狀,讓薩寶見笑了。”
何潘仁撫胸欠身,優雅地行了一禮:“在下何潘仁,見過唐國公。今日在下冒昧到此,原是打算看望三郎。誰知進門才得知,三郎的病情有些不好,轉頭又見到貴府的大郎和四郎前來興師問罪,大吵大鬧。三郎病中萬萬不能受此驚嚇,三娘才不得不將他們驅出門外,結果卻又被國公誤會了。在下一路上多蒙三娘三郎照顧,無以為報,實在不忍見此情形,情急失禮之處,還請國公責罰。”
李淵聽到他之前的話,心里自是有些不舒服,但此時見他風姿絕世,聽他娓娓道來,心里的怒氣不知不覺便消了大半,當下也嘆了口氣:“豈敢豈敢!這次小女犬子能及時趕到,還是多虧了何大薩寶的寶馬和良策,今日若不是薩寶,我差點還錯怪了三娘,我正該代他們向薩寶道謝才是。”
兩人你來我往了幾句,小院外的劍拔弩張頓時變成了春風拂面。眾人心頭都慢慢松了下來,唯有元吉的臉色越來越黑,死死地盯著何潘仁,眼里就差飛出刀子來。何潘仁若有所感,轉頭看著他笑了笑,李淵自然也跟著瞧見了元吉的模樣,臉色頓時黑了下來:“李元吉,你好大的膽子!”
元吉自來不怕任何人,李淵縱然是聲色俱厲,他也只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李淵的臉色自然更黑,剛要開口,建成在渾渾噩噩之中已被他的這聲呵斥驚醒,下意識地上前幾步,依舊攔在了元吉跟前,躬身行禮:“阿耶息怒。”
李淵怔了一下,瞧著這個最像自己的兒子,臉上慢慢露出了失望之色:“大郎,你還要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護著他么?”
建成的身子頓時躬得更低了,心頭也是又酸又苦,半晌才低聲道:“阿耶放心,從今日開始,我定會好好教導三胡,再不會讓他如此任性胡為下去。說到底,三胡今日會犯下如此大錯,都怪兒子教導無方,是兒子太過憐惜他,縱容他,結果不但害了他,還差點害了三郎和三娘。今日之事,都是兒子的錯。兒子羞愧無地,愿受任何處罰,還望阿耶不要再責怪三娘,也給三胡一個改過的機會。”
他的話分明字字都是發自內腑,李淵聽著聽著,心里也是一酸,忍不住又轉頭看了看凌云。
凌云的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索性上前一步,向李淵行了一禮:“阿耶,今日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沉默片刻,她到底還是一字字說了下去,“柴大哥說,手足之間也有遠近親疏;何薩寶也說,人皆有私心,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如此?適才何薩寶說到四郎之時,我聽著便遠不如之前三郎被說時那般急怒攻心,我不滿兄長偏袒四郎,沒把三郎的死活放在心里;可將心比心,我對四郎自然也有體諒不夠的地方。還有父親,我不曾處于父親的境地,或許,也很難體會父親的難處……”
說到這里,她一時也有些茫然,自己到底想說什么呢?她也是剛剛才意識到,阿兄對四郎,其實跟她對三郎,是一樣的,一樣的心疼,一樣的不能讓他再受半點委屈……還有阿耶,他原本就是那樣的性子,他真的有太多的選擇嗎?
在這世上,自然是有對有錯,但在對錯之外,是不是還有更多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她如今還看不清楚,想不明白……
李淵卻只覺得眼睛都酸了,脫口道:“不怪你,不怪你,都是阿耶做得不好,是阿耶優柔寡斷,左右為難,到頭來,卻是害得你們都吃了苦、受了罪!”他的確是在拼命周旋彌補,可母親最后卻是含恨而亡,妻子這么多年過得心灰意冷,幾個子女也都是備受委屈,他的確竭盡全力想讓每個親人都能過得好些,結果卻是全然相反!
凌云自是愈發不是滋味,深吸一口氣方道:“阿耶放心,我定會好好將阿娘送回長安,也會照顧好四位兄弟,不教阿耶有后顧之憂。”
建成心里嘆息,也只能行禮道:“阿耶盡管放心,我也會管好四郎,絕不讓他再添事端。”
世民自然也跟著表態:“我會幫著姊姊做好該做的事,絕不教阿耶擔憂!”
元吉早已滿腔不樂意,聽到這話,又要掙扎,建成卻是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胳膊,瞧著他的目光也愈發痛心而嚴厲。元吉縱然不滿,到底還是低下了頭去。
看見幾個兒女終于心平氣和地站在了一處,李淵不由得眼眶一熱,淚水竟是奪眶而出。他忙掩飾地擦了擦汗,順便抹去淚水,收攏情緒,這才轉身對柴紹道:“柴大郎可還有什么話說?”
柴紹想了想,對凌云道:“還要煩勞三娘轉告三郎一聲,今日我就不打擾他休息了,待我從遼東回來,定然會去看他。也請諸位一路保重。”
凌云默然欠了欠身。柴紹忍不住又瞧了何潘仁一眼,卻見他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收了起來,神色淡漠,眼神微涼,但不知為何卻比剛才那滿面春風的模樣更加動人心魄,他的心里不由得又沉了一沉,卻到底只能向他點了點頭,轉開了視線。
李淵有心跟兒女多待一會兒,到底時間緊迫,最終也不過是各自叮囑了兩句,又向何潘仁道了歉意,也不讓他們相送,領著柴紹便匆匆離開了。建成自是帶著元吉回去收拾,世民也自告奮勇幫凌云去看看外頭的準備情況,轉眼之間,院門前便只剩下了凌云與何潘仁。
凌云看見何潘仁的神色,心里微覺奇怪,卻還是向他欠身道了謝。
何潘仁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你不必謝我,我也是……別無選擇。”若能有別的選擇,他絕不會多此一舉。他心頭的那抹微光,適才差點,差一點點,就燃成了火把,卻又不得不被他親手熄滅了——若他還不出手,就會由那位柴大郎直接管到底,那是決計不成的!
不過就連他也沒有料到,他教訓建成的那句話,會讓凌云想到那么多,那么深,也讓他心里的這點妄念,熄滅得如此徹底!
想到這些日子里自己的起伏心緒,他幾乎苦笑了起來。
凌云不由疑惑地瞧了何潘仁一眼,何潘仁卻自然而然地轉了話題:“天色也不早了,三娘盡管忙去,三郎這邊,我守著便是。”
凌云略一思量,還是跟何潘仁一道進了院子,守著上房小七一見他們便點了點頭——屋里新點的香料味道還未散盡,玄霸也依舊睡得香甜。凌云進去看了幾眼,到底還是向何潘仁微微欠身,輕輕走了出去,小七也默默地到了門外。
何潘仁靜靜地看著玄霸,半晌之后,終于低聲嘆了口氣:“你不用再裝睡了。”
三郎的睫毛微微一顫,一滴忍了許久的淚水,終于沿著眼角慢慢地滑入了鬢間。
作者有話要說: 傍晚才驚聞《大唐明月》開機的消息,那感覺真是……別提多酸爽了。
以下省略五千字。
總之,我還是專心碼這個故事吧,爭取把她嫁好點。
明天估計還會有些麻煩事,文會很晚更了,大家早上來看就行。
謝謝大家,請不要恭喜我……
第146章 平生大恨
巴掌大的銅鐸, 一步一搖,引導著后頭的靈車棺木緩緩往南而行。那清冷的聲音, 在夕陽斜照的空曠原野上傳了出老遠,也給這支扶棺回京的隊伍平添了幾分凄涼。
凌云牽馬走在柩車的邊上,心神仿佛也被這鐸鈴聲牽引, 飄飄蕩蕩的不知飛到了何處。
在這條路上, 他們已經走了整整兩天了——扶棺回京, 有將近三千里的路程, 按理他們自是可以騎馬坐車的,但那樣做終究不夠恭敬,至少在出發后和到達前的這兩三日,還是步行才更合乎孝道。只是母親如果有知的話,對這樣的孝道, 她大概根本就不會在乎吧……
耳邊有人叫了聲“三娘”, 凌云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卻見周嬤嬤正一臉擔憂地瞧著自己。
她忙定了定神:“嬤嬤?”
周嬤嬤嘆了口氣, 抬眸往前方示意。凌云這才發現,前頭已是涿縣城北的金臺驛, 先行一步的良叔早就讓人在路邊搭起了兩座坐北朝南的吉兇帳幕,正等著他們的到來。
這事昨日凌云便已做過, 此時自是不用周嬤嬤再提點,指揮著健仆們將棺木抬入西邊的兇帳,又將靈座在東邊的吉帳里設好,再把酒、脯、黍、稷等物放上案幾。待得一切布置完畢, 玄霸坐的馬車也已趕到,眾人一道行禮祭拜過一番,這一日的事情便算是都處置妥當了。
凌云最擔心的還是玄霸的身體,雖見他下車氣色還好,走出帳幕后,忍不住又仔細地瞧了瞧他。
玄霸忙笑道:“阿姊放心,何大哥的馬車平穩得很,我們又只在早晚趕路,也不會悶熱,今日我感覺已經好多了。”
何大哥?凌云有些詫異,但還是向一旁的何潘仁欠身行禮:“多謝薩寶。”
何潘仁側開半步,神色淡淡地還了個禮:“三娘客氣了。”說完又向玄霸點了點頭,隨即便帶著阿祖轉身離開,連那背影仿佛都透出了十二分的清冷疏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