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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自己大病了一場,老夫人原本沒當回事,后來外頭卻慢慢地有了傳言,她這才慌了,因為夫人若是就此被大郎氣死,大郎這一生也就徹底完了,老夫人也不會有好結果。她第一次向夫人服了軟,甚至表示,可以讓夫人來管教大郎,夫人卻只提了一個要求,就是去武功老宅養病,無事不回長安。老夫人不得不點了頭。”
抬眸看著凌云,周嬤嬤臉上總算露出了輕松的神色:“到了老宅沒多久,夫人就有了三娘你,后來又有了二郎和三郎,雖說三郎身子不好,老夫人也時不時會尋些借口生事,但夫人那時已沒什么顧忌,十回有六七回不會動身,就算回去,也能很快找到理由離開,繼續過自己的清靜日子。”
“倒是老夫人,在長安越過越是無趣,夫人走了之后,老夫人做的事反而傳開了,就連獨孤皇后都有所耳聞,還因此訓誡了老夫人兩回,老夫人又羞又怒,索性帶著大郎回了河東老家,沒過兩年就病重不起。
“三娘恕罪,我們這些下人無知得很,不曉得什么大義,只覺得夫人總算能苦盡甘來了;卻沒想到,老夫人磋磨不到夫人之后,更是恨毒了她,臨死前還那么詛咒了夫人一句,偏偏四郎,又生了一雙跟老夫人一模一樣的眼睛……”
是啊,元吉的眼睛,和祖母實在是太像了!凌云一直都覺得,母親對待元吉太過冷酷,哪怕剛才知道了這個詛咒,認出了這雙眼睛,她也沒有動搖過;但此時此刻,她卻突然有點猶疑了——如果換了自己,換成她在這雙眼睛下煎熬了那么多年,最后以為總算得到解脫了,卻在幼子的臉上又看到了這雙眼睛,她能有勇氣繼續面對這一切嗎?
不,她沒有把握,她一點把握都沒有!
“三娘,不是老奴替夫人開脫,夫人這輩子都不曾認過輸,但老奴卻知道,在看到四郎的眼睛時,夫人大概在心里就覺得,她已經徹底輸了,她這一輩子的要強好勝,終究都成了一場笑話。
“夫人打小身子就好,性子也好,在老夫人身邊那么多年,她都沒有垮掉過。但從大郎和四郎的事情之后,她的身子就越來越弱了,性子卻越來越強,強到不管大郎如何后悔,如何彌補,她都無法再對大郎生出一絲母子之情;強到就連你們姐弟,都對她有了隔閡。如今老奴也不敢說,夫人并沒有做錯什么,只是希望三娘你能明白,夫人沒有別的路好走,她若不是這樣的性子,只怕根本就活不下來!”
“夫人說過,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諒解,可是三娘,老奴總覺得,別人也就罷了,三娘最好還是能多明白她一些,明白夫人為何會變成這樣。夫人對三娘格外嚴苛,也是因為太過清楚,身為女子,一生何等艱難,她那樣的人,都沒能過上幾天好日子,她擔心你會吃更大的苦頭。”
“夫人到最后,最歉疚的是三郎,最不放心的卻是三娘,她希望你不要走她的老路,不要為了所謂的名聲家族后人,委屈你自己。她也不希望你知道她受過的苦,可老奴卻想,三娘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明白夫人的一片苦心?”
“老奴也不知道,三娘如今是不是明白了,但老奴總算說出了憋在心里的話,就算立時去死,去見夫人,老奴也能瞑目了!”
說到這里,周嬤嬤終于再也忍耐不住,沖著棺木所在的方位伏倒在地,痛哭失聲。
凌云也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雖然隔著重重院墻,她卻仿佛瞧見了那具冰涼的棺木,瞧見了母親冰涼的面孔。
是的,她終于聽懂了母親的話,這世上的一切,名聲,孝順,佳緣天成,兒女滿堂,對于母親來說,原來都只是一場漫長的酷刑,站在人生的盡頭往回看,一切都無意義,一切都不值得。
唯有解脫是真的。
她應該為母親感到高興,或者像周嬤嬤一樣,為她大哭一場,只是此時她的眼里一滴眼淚也沒有,只有一把熊熊的烈火,她只想用這把火燒掉眼前所有的虛文偽飾,讓人們都看到這花團錦簇下頭的,那丑陋而慘烈的真相。
然而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什么都不能說,這把烈火,也只能在她的五臟六腑之間瘋狂燃燒,將她對往日的執念,對未來的向往,徹底燒成灰燼。
作者有話要說: 當初看史料的時候,就覺得,竇毅為什么會給他女兒選擇一個地獄模式,雖然竇夫人生了好幾個出色的兒女,開創了一代盛世,但對她而言,值得嗎?
第138章 離經叛道
用生麻裁成的齊衰喪服, 穿在身上,會磨得皮膚生疼。這種疼痛并不強烈, 卻是細細密密,無處不在,行動之間會驀然加劇, 睡夢之際也難以安寧……這樣的滋味, 總要過上好些日子, 才會慢慢的習慣。
就像她終究會慢慢習慣于, 阿娘的離開。
只是眼下……
看著鏡子里一身麻衣的自己,凌云只覺得依然有些恍惚——她換上這身衣服已有整整半個多月了,這十幾天里,她曾無數次地告訴自己:阿娘已經走了,已經徹底解脫了, 她應該為阿娘感到高興, 然而每次看到鏡子里的這個身影,她還是會覺得陌生, 覺得刺痛,覺得懷疑——
如果自己以前能早點醒悟, 如果這回自己能早點趕到,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就算結果還是一樣, 她是不是能讓阿娘少操點心,少生點氣?讓阿娘不用撐得這么辛苦……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她不能再這么胡思亂想下去了!
凌云深吸了一口氣, 轉身出門,向著主院的方向快步走了過去。
和往日一樣,清晨的主院依然是一副肅穆景象,棺木處的繒布明旌都已整理完畢,朝夕祭的供品也已準備妥當。不過凌云一走進院子,便覺得氣氛似乎有些異樣,仔細一瞧,她頓時明白過來:今天的堂屋前多了一個人——元吉就跟在建成的身后,臉色緊繃,一言不發,神色比之前更為陰戾。
凌云心里不由微微一沉,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如今她已無法再責怪母親的決絕,卻更知道這一切無論如何都怪不得元吉;只是眼下他這一身的戾氣實在是讓人擔心,尤其是待會兒遇到世民之后……
仿佛應驗著她的擔憂,身后一陣腳步聲響,世民和玄霸已一道走進了院門。這半個多月里,兩人都瘦了一圈,身形更加相似,氣度卻愈發天差地別:玄霸臉色蒼白,眉目之間多了幾分病容,世民卻是稚色盡退,五官輪廓愈發顯得剛毅。
一眼瞧見了元吉,世民的臉色驀地冷了下來,眉梢眼角,竟多了幾分不屬于少年人的威勢。玄霸也是大吃一驚,隨即便擔心地看向了世民,原就有些發紫的唇色仿佛也更深了一些。
凌云心情頓時更加沉重:這半個月以來,玄霸一直在吃藥調養,但不知怎地,身體竟沒有太大起色,唯一效果顯著的應急藥丸又決計不能多吃。見他臉色愈發不好,她忙走上幾步,示意世民稍安勿躁,又低聲向玄霸問道:“你今日感覺如何?”
玄霸忙笑了笑:“好多了,阿姊放心。”
他哪一日不是這么說的?凌云心里一陣發悶,此時到底不好多說什么,只得和他們一道走到堂屋的臺階下面,盡量將他們和元吉隔得遠些。
元吉自是瞧出了她的意圖,冷笑著沖他們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挑釁之意,溢于言表。好在世民早已冷靜了下來,目光淡淡地從元吉臉上掃過,并沒有露出半分氣惱。元吉的臉色頓時愈發陰沉,冷哼一聲就想開口,建成忙瞪了他一眼。元吉顯然還有些不忿,眼珠骨碌碌地轉了轉,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在這暗潮涌動之間,李淵終于從外頭走了進來。這半個多月,他自然也不好過,臉上的皺紋愈發深刻,鬢邊的白發也多了好些。不過抬頭看見幾個兒女都站在堂前,他的眉間頓時一松,神色又是傷感又是欣慰,仿佛想說點什么,卻終究沒有開口,只是帶頭走進了堂屋。
有他主持祭奠,這晨間的哭臨之禮倒也完成得平平順順。凌云心里松了口氣,雖還有些不解父親為何會讓元吉過來,但見他瞧著棺木呆呆出神的模樣,到底不忍開口打擾,當下看了看玄霸和世民,示意他們和自己一道悄然離開。
玄霸自是點頭,世民卻有些猶豫,想了想還是開口叫了一聲:“阿耶?”
李淵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轉頭瞧了瞧幾個孩子,仿佛愈發感慨萬千,良久才長嘆道:“今日我讓你們都過來,是因為……是因為你們的母親交代過,她的后事要一概從簡,殯期有七八日便已足夠。這半個多月,我想來想去,還是不能違背了她的意思。你們幾個都去準備準備,就這兩日,你們要準備啟程護送你們母親的棺木回鄉。”
現在就要啟棺回鄉?兄妹幾個頓時都愣住了——這停棺待葬的殯期歷來都有講究,就是尋常人家也得停上三五個月,更別說竇氏了。以她的身份,就算要長途跋涉回鄉安葬,也斷然沒有這么倉促啟程的道理。
建成忍不住道:“阿耶,這雖是母親的意思,到底還是粗率了些,只怕日后會惹人議論吧?”
李淵苦笑著搖了搖頭:“你說得不錯,平日里若是如此行事,自然是太過粗率。只是……你母親臨終前有些擔憂,眼下瞧著竟是都能對得上了。我也實在不敢再等下去,若一切真如她所料,這葬禮如何,殯期如何,都不過是區區小事,斷然不會有人議論。”
他這話說得云遮霧罩,建成自然更是一頭霧水,凌云心里卻是一動:母親的決定是不是和他們一路上見到的那些異狀有關?難道洛陽那邊真的出了驚天動地的變故?以至于母親的后事都要權宜從事了?
世民沉吟片刻,也問道:“我聽阿姊說,如今大驛路上盜匪橫行,如今我們就算要回去,只怕也難以順利抵達河東,若再有什么變故,事情就更不好說了。”
李淵的神色愈發復雜,半晌才嘆道:“不,不是回邢州。你母親的意思是,她想回長安,想葬在武功老宅的那片竹林邊上。”
母親竟然不準備進李家的祖墳?如果說之前李淵的話已是突如其來,這句話當真就如一道霹靂響起,就元吉一時都呆住了。凌云也是心頭劇震,隨即卻是一股悲愴從心底翻涌而起——原來母親真的,真的半點留戀都沒有了,就算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她也不愿跟祖母葬在一處,她只想躲得遠遠的……
建成脫口道:“這怎么成!這也太、太……荒唐了,母親一定是糊涂了才會這么吩咐,阿耶你不能也跟著糊涂啊!”
李淵臉色顯然也有些尷尬,卻還是嘆息道:“此事你不必多說,你母親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總之你們幾個回去各自準備,這次要取道太行,從山西繞回長安,路程雖然會遠些,好歹比大驛道太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