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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轉頭看了何潘仁一眼,卻見何潘仁也神色淡淡地看了過來——比起之前的溫和無害來,如今的他顯然多了一種鋒芒,這鋒芒時不時會扎得她心里一陣不舒服,但不知為什么,她倒是覺得這樣的他比之前還順眼了一些。
綿里藏針,就該露出針尖來,縱然扎人,也比一直裝作是團任人揉捏的絲棉強。
她向何潘仁輕輕地點了點頭:“受教了。”
何潘仁不由一愣,凌云的眼神清澈之極,神色更是認真之極,仿佛說出的每個一字都已在她心里經過千錘百煉,出口之后便再也不會更改。他笑了笑正想搭話,卻見凌云轉頭看向了前方,腳下一磕馬鐙,颯露紫再次加速,如疾風般卷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何潘仁的臉上不覺又露出了笑意。他毫不猶豫地一催坐騎追了上去,眾人自是紛紛跟上。在空蕩無人的驛道上,這九匹駿馬宛如一個巨大的箭頭,筆直地射向了前方。
接下來這半日,從臨清關往北,一路上竟是通暢無阻,幾處關卡都是抬手便過,連天氣都涼快了許多。一行人幾乎馬不停蹄,待到夕陽西下之時,已到了距離臨清關兩百里的安陽城外。
瞧著臉色還算紅潤的玄霸和精神依舊抖擻的駿馬,凌云回身問道:“咱們不進城,再跑三十里,到驛舍歇息,如何?”
眾人自是紛紛應是,何潘仁卻皺了皺眉:“我倒覺得,不如先進城去打聽打聽。”這一路上實在是太順利,也太清靜了!按理說,這樣的大驛道,南來北往的客商應是絡繹不絕,但他們這么一路過來,卻幾乎沒瞧見商隊,若說從洛陽過來的商隊是被關防所阻,那去洛陽的呢?在臨清關的另一邊,根本連過關的人都瞧不見幾個,商隊都去哪里了?他們也曾問過守關的士卒,路邊的攤販,人人都是一臉茫然。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對!
凌云自然也明白何潘仁所想,只是她此刻心里就如燒著一團沸水,唯有多趕些路,離涿郡再近一些,才能稍稍平息一下那份灼疼。她思量過后還是搖頭:“到驛舍住下后再打聽也是一樣。”
良叔也附和道:“安陽往北三十里是一處大驛舍,來往的人多,消息說不定比城里更靈通些。”
何潘仁沉默片刻,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一行人繞城而過,不多時便再次踏上了驛路。往前又跑了十幾里,那驛道卻又曲曲折折地進了山,那山崗倒也不高,卻頗有幾分險峻之意。良叔便指著山壁笑道:“這地方雖不起眼,卻很有些名氣,原叫愁思崗,先皇在這里駐兵時特意改成了崇義崗。瞧著地勢是不大好,不過離安陽城近,倒也沒聽說出過什么亂子。”
他原是李家出門辦差最多的管事,論道路熟悉,沒人能比。凌云放下心來,點頭不語,不過一進山林,小魚還是一馬當先走在了最前面。
此時夕陽早已落入山后,天色雖還未暗,山林之間卻已多了幾分陰涼,霞光之中,但見風吹樹梢,倦鳥歸巢,偶然有一兩只被馬蹄聲驚起,嘎嘎地在林間盤旋了幾圈。
突然之間,凌云只覺得身上一個激靈,寒毛倒豎,前頭的小魚更是猛地勒住了坐騎——就在她們的前面,在道路最狹窄的地方,一堆滾木亂石已把道路死死地封住了;而在她們的身后,不知哪里突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哨響,林中的鴉雀都被驚得飛了起來,黑壓壓地掠過了眾人的頭頂。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在晚上十二點前更了,下周會恢復到中午更新的。
第102章 一箭之威
看著從山林里、巖石后亂紛紛鉆出來的那數十條身影, 凌云的臉色多少有些凝重:這些人的穿著打扮各不相同,手里的兵器也是刀槍勾劍什么都有, 身上卻都帶著一股兇蠻之氣,顯然是一群真正的悍匪。
這些人也并沒有急著沖上來動手,而是先從路邊推出一架鹿角, 封住了眾人的退路, 這才慢慢地包圍了上來, 隊形雖是松松散散, 隱隱間卻有相互呼應之勢,并沒有留下什么漏洞。
良叔不由越瞧越是心驚:這架勢已絕非尋常的烏合之眾,但安陽城附近什么時候竟有了這么彪悍的一股盜匪?都怪他大意了……他上前一步,正要答話,卻見凌云已轉過頭來, 目光在他和阿力阿澤身上一掃:“你們, 務必護住三郎與何公子!”
良叔嚇了一跳:“那娘子你呢?還是讓小的來……”
凌云神色平靜地打斷了他:“我心里有數!”
她的聲音并不高,神色也不嚴厲, 良叔卻只覺得心頭一凜,不由自主便應了低頭應了聲“諾”, 隨即才覺得不對:之前他見過娘子郎君輕輕松松地收拾了那些紈绔和家丁,但那些人不論是人數還是氣勢, 如何能跟這幫真正的盜匪相比!自己是國公派來保護娘子郎君去涿郡的,到了這關鍵時刻,怎么能讓娘子來打頭陣?
然而不等他再開口,凌云已轉頭走到小魚旁邊, 正面對上了那群盜匪。她的背影挺拔孤峭,宛如出鞘的長劍,自有一份凜冽的銳氣。良叔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到底還是回馬守在了玄霸身邊。
盜匪之中,也有個形貌粗豪的漢子站了出來,厲聲喝道:“你們立刻下馬,兵器、行李,都不許拿!膽敢耍花招的,別怪我等不客氣!”
小魚自打瞧見這幫人,眼睛便亮得驚人,聽到這一句,忙帶馬上前幾步,沖著他興高采烈地問道:“我們若不耍花招,空著手下了馬,你們又當如何?”
開口的人愣了一下才答道:“下馬后自要搜身,留下錢財,便可離開。”說完眼睛一掃,看到小七時又補充道,“婦人自己把錢囊首飾拿出來也就罷了。”
小魚奇道:“你們不搶女人?”
那匪人怒道:“自然不搶,你把我等當什么人了!”說完才意識到有點不對,他落草數年,早已做慣此事,什么人沒見過?有求饒的,有怒罵的,有假裝害怕伺機反抗的,也有一言不發就開打的,但這么興致勃勃先要把事情問個清楚的,還真是頭一回遇到。上下打量了小魚幾眼,他忍不住問:“你又是什么人?”
小魚笑瞇瞇地又上了兩步,探頭沖他做了個鬼臉:“你猜。”
開口的劫匪不由大怒,正要戟指喝罵,他身邊的年輕劫匪卻輕聲叫了句:“二叔!”
這年輕人形貌都十分尋常,一直也不曾開口,但這輕輕一聲,卻讓之前發話的大漢立刻閉了嘴,顯然正是這群劫匪的頭目。
卻見他上前一步,看著眾人笑了笑:“諸位坐騎神駿,氣度非凡,想來都是英雄人物,豈不知識時務者為俊杰?我等不欲多造殺孽,才跟諸位商量這幾句,不然的話……”說著他舉手一揮,破空之聲驟然響起,兩支利箭從山崗上直射而下,貼著凌云和小魚坐騎的轡頭,深深地扎進了土里,兩匹馬都驚得嘶叫了起來。
凌云抬頭一看,心頭微凜,小魚也收了笑臉——山崗之上一高一低地站著兩位弓箭手,都已張弓搭箭瞄準了他們,一個位置略低,離他們不過十幾步遠,另一個卻是居高臨下,把控全場,看這兩支箭的力道準頭,都不是庸手。凌云不由回頭看了玄霸一眼,卻見玄霸也在打量那兩人的位置,輕輕搖了搖頭——遠的那個已經超出了彈弓的射程!
年輕劫匪哈哈一笑:“怎么樣?諸位想清楚了么?我勸諸位也不必心疼這身外之物了,如今這世道,諸位是運道好才會出門先遇到我們,再往前走可就沒這么便宜的事了。別家的人不但會要錢要馬,人也不會放過,運道好的話諸位大概還能做個馬奴,若是運道不好,你們所有的人,只怕都會變成肉餡!”
抬頭看著凌云,他笑微微地揚起了眉:“要錢,還是要命,你們選好了么?”
凌云的目光在眾劫匪身上掃了一遍,此時也向他微微一笑:“我選好了。”
那劫匪隱隱覺得不對,正要開口,凌云已向小魚點了點頭:“拿住他!”轉頭又對玄霸道:“我要那把弓!”
小魚大喜過望,不等凌云的話音落地,她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向著領頭的劫匪撲了過去——她借著答話往前湊了又湊,為的可不就是這一下!
那年輕的匪首自是知道不好,忙退后一步,伸手拔刀,他身邊的人也紛紛拿起刀劍揮了過去,要擋住小魚。然而就在這刀光劍影之中,但見黑影一晃而過,待他們定睛再看時,小魚已站在了年輕劫匪的身后,一手揪住了他的頭發,另一只手上拿著的短劍正橫在他的脖子上,而那匪首手里的鋼刀竟是只來得及抽出了一半!
山崗上兩名箭手見勢不對,忙箭頭一轉要射小魚,然而她瘦小的身形已縮在年輕盜匪的身后,根本射不到她。低處的盜匪心里一動,箭尖立馬轉向了凌云,卻見她在馬上往前探身,不知在做什么,他略一瞄準正要松手,持弓的手肘卻在突然之間劇痛鉆心,接著便是臉上一下——玄霸已拿起彈弓,兩顆彈丸先后而至,正打在他的手上和臉上。這兩下又準又狠,他頓時再也拿不住弓,慘叫一聲,松手捂臉,手里的那把強弓直直地落了下來。
高處的射手也是一箭射向了凌云,然而凌云已重新翻上馬背,一催坐騎來到了崖邊,這支箭自然射了個空,他忙又抽了支箭在手,再要射時,卻聽到了同伴的慘叫聲。吃驚之下,他目光一轉,看到了拿著彈弓的玄霸。玄霸也抬頭瞧著他,還挑釁地沖他揚了揚手上的彈弓。射手自是大怒,箭尖一轉,手上用力,拉弓如月,就要對著玄霸射過去,然而他的手指還沒松開,耳中就聽到了最熟悉的破空之聲——原來凌云在馬上探身拔出了地上的那支箭,催馬到崖邊,從馬上高高躍起接住了掉下來的強弓。
握弓在手,她并沒有做絲毫的停留,人在空中便是張弓搭箭,一箭射向了高處。
那位射手也算是身經百戰,卻怎么也沒料到她會有這招,聽到風聲再想側身,卻是為時已晚,他自己親手的射出的那支利箭尖嘯而來,不偏不倚地射中他的右肩,力道之大,帶得他整個人都往后摔倒在地。
這番變故來得極快,盜匪們都呆了一下才轟然一聲各舉刀劍沖了上來。凌云把弓往馬鞍上一掛,催馬沖了過去,手里長鞭到處,慘叫聲響成了一片。那邊阿力阿澤良叔等人也各自拔出腰刀,守住了左右兩側,玄霸彈丸連發,無一落空,阿祖則是跳下馬來,沖到擋路的滾木亂石處,抱起一棵碗口粗的樹干,轉身一通亂掃,把想抄后路的十幾個人掃得滾做了一團。
不過片刻工夫,幾十個盜匪傷的傷,跑的跑,轉眼之間,除了落在小魚手里的年輕匪首,便再也沒有能站著的人了。而凌云這邊,除了阿祖似乎有點扭到了手腕,旁人都是毫發無傷,隊伍正中的何潘仁更是衣袍都沒亂,此時好整以暇地瞧著滿地亂滾的盜匪,愈發顯得風姿超逸。
小魚見大局已定,松手便推開了匪首,兩眼放光道:“來來來,你若不服氣,咱們再好好打上一場。我讓你三招,如何?”
那匪首在見到凌云那一箭時便知大勢已去,此時捂著脖子后退了兩步,苦笑道:“不敢不敢,在下服氣,在下服氣得很!各位好漢,是我等有眼不識泰山,今日多有冒犯,如今我等已經知錯了,還望各位高抬貴手,放我等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