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第84章 感同身受
聽到柴紹的話, 凌云不由愣了一下。這件事,其實是柴紹第二次問她了。同行了這一路, 她自然知道,柴紹待人處事看似漫不經心,其實眼光心思都極為敏銳, 這么明顯的事, 他一點都沒看出來么?
說起來, 她是早就覺得事情處處都有點不對勁了。
譬如說, 陶二的確是口無遮攔,卻并非不講道理,他怎會如此敵視周管事?陶母能獨自拉扯大兩個孩子,性子絕不可能太軟弱,她怎會突然自盡?趙老媼辱罵她不守婦道也就罷了, 但什么叫“大不了蓋子一揭, 大家一起死”?
等她意識到周管事很可能就是這一切的元兇主謀時,這些疑問自然也就找到了答案——世上還有什么比名節更能逼死一個女人?再想想莊子上那些不約而同“回了娘家”的年輕女人, 想想陶二說到附近有族正因好色胡來而被割頭時看著周管事的眼神,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最后周管事嚷嚷出來的那半句話, 更是證明她一點都沒有猜錯!
然而這樣的確定并不能讓她感到輕松,想到莊子上的悲慘情形, 想到這情形下竟然還掩藏著更悲慘的秘密,想到這樣的秘密讓一個女人寧可去死也不愿面對……她就滿心都是無能為力的憤怒,就算她能殺掉周管事一百回又怎樣呢?死去的人終究無法再活過來,她們受過的苦也終究無法再抹掉!
她當然不想讓玄霸也看到這些骯臟和悲慘, 不想讓他也感受這樣的憤怒與無奈,至于柴紹……他這么見多識廣,怎么會在知道周管事的真面目之后,還看不出這些事來呢?
這些念頭在凌云的心里一晃而過。然而看著柴紹眼里的期待,她到底還是點了點頭:“我的確有些猜測……”只是,該從哪里說起才好?
柴紹的眸子頓時更亮了。他也知道凌云遇事不輕易開口的性子,自然不會催促,只靜靜地瞧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他平日原是隨意說笑慣了,偶然間也會露出銳不可當的鋒芒,卻很少有這樣安靜專注的時候,這神色讓他棱角分明的面孔多了幾分柔和,眼睛卻愈發深邃明亮,眸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凌云小小的影子。
對上這樣一雙眸子,凌云突然間只覺得舌頭就像打了結,愈發不知該怎么開口。她忙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定了定神才道:“我先是覺得陶家兄弟的阿娘死得有些蹊蹺,按說趙老媼逼她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我們都還沒說什么,她怎么突然就想不開了?后來陶大問起三寶來,我才注意到那老媼說了一句話……”
到底是哪句話?柴紹不由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花園的另一頭,有人突然叫了一聲:“郎君!李娘子!”聲音不大,語氣卻頗有幾分急促。
兩人回頭一看,卻見三寶匆匆跑了過來,到了兩人跟前才低聲道:“李娘子,早上你讓我們去找的人,我們已經找到了,只是情況有點……不大好。”
柴紹奇道:“什么人?”
凌云卻道:“她們真的被關起來了?”
三寶點了點頭,“她們都被關在一個山洞里。”轉頭又跟柴紹解釋道,“早間李娘子跟小七說了一聲,說莊子上的年輕婦人都回了娘家,這事只怕有些蹊蹺,還讓她提醒大家當心點,別亂吃東西,也別在屋里等著,一起出去悄悄查一查這件事。結果我們去村里一問,她們還真的都沒回娘家!”
柴紹不由看了凌云一眼,這才問道:“你們是怎么找到人的?”
三寶道:“小七說這事不能聲張,小的便去跟村里的孩子們套了套話,果然有孩子說,昨日遠遠瞧見有六七個婦人一道上了山,聽人數正對得上。我們便按他說的地方往里走了走,那林子密得很,實在不好找。還是阿錦姊姊眼尖,瞧見了地上的新鮮腳印,阿癡又會認路,一路找了進去,這才找到了一個山洞,只是……”
見他神色躊躇,凌云心里不由一驚:“她們難道出事了?”
三寶忙道:“那倒應該沒有。嬤嬤沒讓我過去,她進去看了一圈,出來后就讓我趕緊來這邊路口守著,等郎君娘子回來一定要告訴你們,當心周管事,是他把人都關起來了。小的剛跑過來就遇到了三郎,這才知道李娘子已經把周管事給殺了。”
柴紹問道:“那你如何知道那些婦人情況不好?”
三寶小聲道:“小的遠遠聽見里頭哭得很慘,嬤嬤還讓小七姊姊趕緊和阿癡一道回村里,多拿些衣服過來,里外都要?!?
柴紹和凌云頓時都明白了過來。想到昨夜的寒風,凌云不由咬緊了牙根:自己那一腳,實在是太便宜那姓周的了!柴紹也低低地罵了聲:“真是個畜生!難怪這些人什么都不敢說。只是那些婦人也是,周管事又沒有三頭六臂,就算有他逼著,她們怎能……這事要傳了出去,就連她們的丈夫孩子都要顏面掃地!”
看著柴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凌云只覺得胸口不知什么地方往下沉了沉,仿佛那些原本就要脫口而出的話語都變成了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墜在了那個地方。她一時也分辨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突然間什么都不想說了,索性垂眸道:“我先過去瞧瞧。”說完不等柴紹回話,便轉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瞧著凌云的背影,柴紹也有點發愣:她走得也太快了,倒像被什么東西攆著似的!不過想想她一直就是這種做事雷厲風行,說話卻惜字如金的性子,此時多半又想到什么事要去急著去做了,他到底只是搖頭笑了笑,轉頭便吩咐三寶道:“你去陶大郎那邊瞧瞧,看莊子上還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沒有……”
凌云的腳程甚快,沒多久便到了村口,卻見小七和阿癡正好也走出了院子,身上都背著個包裹??匆娏柙?,兩人都是一喜,小七笑道:“娘子你回來得正好,我們找到人了,她們都沒事?!?
凌云點頭道:“我知道,我跟你們一道過去?!?
小七忙問:“娘子早就知道那管事不是好人了吧?可把他抓起來了?”
凌云著實不想多說,只道了句:“我已經把他殺了!”
小七高興地一拍巴掌:“殺得好,那人真真是禽獸不如!”只是瞧著凌云的臉色,她心里又有點納悶:人都殺了,娘子怎么還這么不高興?想了想便道:“娘子是不是累了?那邊倒沒什么事,阿癡認路也準得很,娘子不如還是先回去歇歇?”
凌云搖了搖頭,正想說話,卻見村口的另一邊,趙家兄弟和族人們一道抬著趙族正的尸體走了過來,趙五嬸哭的眼睛都腫了,被兩個婦人攙著走在了后頭。瞧見凌云,她明顯愣了一下,不知跟身邊的人說了什么,竟是一個人顫巍巍地走了過來。
她這是有事要單獨跟自己說?凌云想了想便對小七點頭道:“你們先去吧?!弊约恨D身迎向了趙五嬸,伸手扶住了她,“五嬸可是有事吩咐?”
趙五嬸瞧著凌云,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終于開了口:“適才是我說話冒犯了,不過我當真沒有責怪娘子的意思。若不是娘子,我們不但沒法抓住那姓周的,為我當家的報仇雪恨,反而會冤枉了陶家兄弟,會更加對不起他們的阿娘。要是這樣,我就算立時三刻死了,也沒臉去見她……”說著眼淚又是滾滾而下。
凌云越聽越覺得有些不對,忍不住試探道:“阿嬸知道陶娘子的事?”
趙五嬸點了點頭,哽咽道:“都是我該死!是我該死!我當家的前兩天喝多了酒,跟我說,那姓周的不是人,偏偏咱們還得求著他,然后就說起了莊子里的那些事。我那時被豬油蒙了心,只覺得陶娘子和那些女人都是自甘下賤,不知怎地,跟趙老媼說話時就帶出來了!”說著便狠狠地扇了自己一掌。
凌云忙攔住了她,趙五嬸抓著凌云的手,愈發泣不成聲:“我真的不知道我這句話會害死陶家妹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害她的!是我蠢,我不知輕重,刀子沒割在我自個兒身上,我就不知道疼!那時候我只想著大不了就是一死,就是讓家里男人去服役,也不能一個個都做出這么不要臉的事!結果一轉眼,我自己的男人就死了,我家里再沒有族正,我的兒子日后也逃不開服役了。我這才覺得,要是能換回我男人,能保住我兒子,我什么事都可以做,我什么臉都可以不要!人都活不下去了,要臉有什么用?”
“李娘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是我做錯了事說錯了話,是我害死了人。老天讓我去死就好了,為什么要帶走我男人,要害了我兒子呢?老天為什么要這么做?。 ?
是啊,老天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要把這些最重的負擔,最后都放在這些女人的身上?
凌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到她把哭得幾乎昏厥過去的趙五嬸送回族人手里,直到看著她孱弱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盡頭,她的心里仿佛依然在回響著這一問。
眼見著日頭漸漸西斜,天邊的層云終于再次染上了霞光。這霞光和早間的一樣絢麗燦爛,只是底色里卻仿佛多出了一份暗沉,仿佛知道這份絢麗終究會轉瞬即逝,仿佛知道這天空終究會越來越黑……要到什么時候,這天才能真正地亮起來呢?
悵然之中,她聽到身后腳步聲響,卻是柴紹走了過來,見凌云回頭,他便揚眉笑道:“我瞧見小七把人都帶回來了,她倒是機靈得很,是先支開人,把這些婦人自己的衣服都拿出來讓她們換上了,這才讓她們回去的,倒是省了好大的麻煩。這都是你安排的?”
凌云搖了搖頭,這樣的事小七最拿手,根本就不用她安排。
柴紹瞧了她兩眼,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剛才聽你說了半句話,我想了幾回也沒明白是趙老媼哪句話不對,還要請你再指點指點?!?
看著柴紹,凌云不由微微瞇起了眼睛。霞光正照在他的臉上,照得他的整張臉都愈發明亮,眸子里更是沒有絲毫的陰影。不知為什么,凌云想起的卻是之前這張臉上掠過的那份輕蔑,是趙五嬸哭著說出的那句“刀子沒割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所以他才會看不出已經那么明顯的真相吧,所以他才會瞧不起那些女人的恐懼和服從吧,因為他是男人,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一刀到底會有多疼!
看著這張輕松明亮的笑臉,凌云無聲地吐出一口長氣,這才笑了笑:“也沒什么,我就是聽到趙老媼說了句這莊子不是人呆的地方,這才開始疑心上了周管事?!?
柴紹看著凌云,沒有做聲。凌云心知自己這話只怕沒什么說服力,卻也實在不想再說什么,只能垂眸不語。好在身后遠遠傳來了玄霸興高采烈的聲音:“阿姊,柴大哥,你們在看什么呢?”
凌云不由如釋重負,轉身迎向了玄霸:“剛才你去哪里了?”
看著凌云再次快步走遠,柴紹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起來:自己果然是,想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