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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傲然道:“那是自然,就那姓趙的和姓霍的,哪有這本事?可惜這回天意弄人,誰能知道那李家娘子居然比個男人還像男人,等我明白弄錯了人,趕著出去補救,竟是晚了一步。這么一步錯,步步錯,才會有如今這局面。”
陶二梗著脖子叫道:“什么一步錯,步步錯,明明是你作惡多端,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才叫你沒法得逞!”
周管事瞧著他冷笑了一聲:“若是如此,待會兒你們到了底下,也不要怪我,要怪只能怪老天多管閑事。不然你們兄弟再怎么上躥下跳、不識好歹,瞧在你娘的面子上,我原也是勉強能忍的,如今卻是老天也要收你們了!”
陶二聽他提到娘親,幾乎沒跳了起來:“你還有臉提我娘,明明是你逼死了她!”
周管事臉色也沉了沉:“我可沒想要逼死她,是那姓趙的嘴上沒把門,居然把莊上的這些事都告訴那老瘟婆了,結果讓那老瘟婆拿來要挾你娘,你娘這才尋了短見。”說著他瞧了這兄弟倆兩眼,臉上又露出了譏嘲的笑意,“說來你們還得謝我,是我幫你們報了這殺母之仇,待會兒你們一家團聚,也別忘記跟你娘說道說道,省得她忘了我這份恩情。”
陶二氣得臉都紅了:“我呸!就算我下去了,我也會去找你老娘去好好說道說道,問問她怎么就生出了你這樣豬狗不如的畜生!”
周管事的臉頓時黑了,握著短刀的手上青筋迸出,上前兩步就要動手,陶大卻叫了聲:“且慢,我還有一件事沒想通,你能不能讓我們做個明白鬼?”
周管事腳下果然一頓,不等他開口,陶大已一口氣問了下來:“這兩年莊子上幾次遭災,自然也都是你做的,你是要趕走主家,自己才好繼續在莊子上作威作福,對不對?可如今你為了殺我們兄弟,卻藥倒了這么多人,待娘子他們回來之后,你該如何交差?這個莊子,你是不想再要了么?”
周管事原是不打算搭理他的,聽到最后一句,卻忍不住怒道:“這莊子是我的,誰也別想把莊子從我手上奪去!”
陶大皺眉道:“你這話好沒道理,什么叫莊子是你的?你不過是個管事,是個下人,難不成你不光想作威作福,還想鳩占鵲巢?這也太異想天開了。”
這話顯然正戳中了周管事的肺管子,戳得他眼珠子都紅了:“你胡說!什么管事,什么下人!這莊子最早不過是片荒地,如今的這些田地都是我開的,池塘都是我挖的,竹子桃樹都是我種的!為了這莊子,我吃了多少苦?家也散了,女人也跑了。我什么都沒有了,就只有這個莊子了!”
“結果呢,莊子好容易有了個模樣,那些人便要過來享福了。他們只知道花錢修院子,哪想過別的事?還嫌我只會種地,想讓我回去榮養,我呸!我索性一把火燒了這院子,誰都別想住。他們還不是都灰溜溜地滾了?這些人,誰肯為這莊子吃一點苦,受一點累?你憑什么說莊子是他們的?憑什么?”
被他這么紅著眼一吼,陶二都嚇了一跳,一時竟不知該從哪一句杠起。倒是陶大依舊面不改色,輕飄飄問道:“那李老莊主又怎么說?他是不肯吃苦了,還是不肯受累了?”
周管事愣了一下才冷冷地道:“誰叫他那么愛管閑事,他要開荒挖渠也就罷了,還要管我待你們好不好,讓你們一個個的越來越不知道天高地厚,尤其是你,你居然還想爬到我的頭上來!我也只能讓人來把你們都好好收拾一遍,省得你們反了天去!”
陶大心里一動,脫口道:“我明白了,這回你又勾結了那些盜匪!”
周管事冷哼了一聲:“是又如何?我原本也不想鬧得這么大,一刀殺了那姓趙的,事情也就算是抹平了,誰知道你家老二居然會鬼鬼祟祟地跟著我,鬧出了動靜不說,居然還讓姓趙的撿了條命回來,如今那幾個人不但要救姓趙的,又要上縣衙,還要提拔你,那我也只能一拍兩散!若是事情不成,大不了我便毀了這莊子,誰都別想要!”
陶大接口便問:“什么叫事情不成,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周管事咬牙道:“自然是殺了所有的礙事的人,回頭再燒上一把大火……”說到這里,他突然醒悟過來,指著陶大冷笑道:“你問這么多,是想拖延時間是不是?你想拖到有人來救你們,做夢!我不妨告訴你,今日那群人,不管是出去的,還是留下的,都死定了,沒人能救你……”
他話音未落,陶大突然身子一蹲,抓起早就瞅準了一堆沙土,狠狠扔向了周管事的面門。周管事猝不及防,眼睛頓時被沙土迷住。陶二這時倒也反應機敏,撿起路邊的石頭瓦片就往周管事頭上砸,陶大更是回身抄起了一截棍棒,高高地舉了起來。
周管事頭上挨了兩下,一面后退,一面厲聲叫道:“你們還不給我滾進來!”
隨著他的話語,從院門外猛地沖進了六七個人,各個手持鋤頭釘耙鐮刀,將陶家兄弟圍在了當中,正是昨日跟著周管事,替他作證的那幾個。
陶二忍不住怒道:“你們都瘋了?你們還是不是男人,居然要幫他!”
陶大卻是臉色沉凝,大聲喝道:“你們沒聽見他的話嗎?平日你們怕他也就罷了,如今他是要徹底毀了這莊子,到時大家都沒活路,倒不如現在你們讓開,讓我殺了他,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到時這莊子還在,大家都還能活。”
那幾個漢子卻只是搖頭,臉色雖是慌亂愧疚,卻沒人挪動一下。
說話間,周管事已揉掉了眼里的大部分沙子,睜著紅通通的眼睛叫道:“你們還不趕緊動手,把這兄弟倆都給我打死!回頭我若保得住這莊子,你們自然能繼續安穩呆著;就算保不住了,我也會帶著你們去投司竹園的好漢,從此吃香喝辣!”
幾個漢子相視一眼,往前走了一步,猶豫著舉起了手里的家伙。陶大見勢不對,厲聲道:“你們剛才都聽見了,我娘為什么尋死,是因為這姓周的把莊子上的事告訴了趙族正,趙族正又告訴了我祖母,她拿這事來要挾我娘,說大不了蓋子一揭,誰都別想活。我娘不愿讓我們兄弟去送死,又怕我祖母真的把事情嚷嚷開,大家都沒臉活,這才一根繩子自己吊死了。她可不光是為了我們兄弟死的,也是為了你們!如今她還躺在那里呢,你們就要當著她的面,幫這老王八來殺我們嗎?”
幾人的臉色頓時都變了,有人更是不由自主抬頭看了看靈堂,腳下往后退了兩步。周管事不禁勃然大怒,厲聲喝道:“你們退什么退!他娘死都已經死了,還能如何?你們若是不想讓自己家的婆娘也變成那樣的尸首,就趕緊去殺了這兩個小畜生,只有他們死干凈了,你們和你們全家才能活!還不給我動手!”
幾個漢子臉色掙扎,聽到最后這聲大喝,卻還是不約而同舉起了手里的家伙。他們原是莊子上最健壯的幾個,手里的家伙更是又長又沉,這要一落下來,被圍在當中的陶氏兄弟根本無法可躲。陶二忍不住尖叫道:“你們要做什么?明明是我們才是一樣的人,是我們阿娘一直在幫你們,是他一直在欺負你們,如今你們居然要聽他的!”
幾個漢子里有人咬牙道:“沒錯,但誰叫只有你們死了,我們才能活呢,對不住了!”說完手里的鋤頭便照著陶二的頭頂用力砸了下來,有人領頭,其余的人自然也就跟著往下亂砸。
眼見著陶家兄弟就要喪命在亂鋤之下,周管事不由大笑了起來,誰知還未笑到一半,眼前突然一花,仿佛一道疾風卷過,就聽一片“哎呀”聲響。等到聲音停時,陶家兄弟還站得好好的,那幾條漢子卻已七歪八扭地倒了一地。
有人拍了拍手,轉身叉腰看著周管事“哈”的一聲笑了出來:“果然是你這老王八在搗亂!”——不是小魚又是誰?
周管事只覺得自己見了鬼,脫口道:“你怎么會沒事?你怎么會在這里?”她不是吃了加料的朝食,早就暈倒了么?
小魚笑瞇瞇地眨了眨眼:“你猜!”
第79章 將計就計
從田莊到鄠縣縣城并不算遠, 只是大半的路程都要穿山而行,沿路但見山谷密林, 溪水潺潺。一路來時,玄霸還只覺得路途清靜,風物清幽, 此時再往回走, 卻是越走越是明白, 為何周管事會說田莊地方偏僻, 無人愿來了——這山路上下盤旋,著實不算好走,沿路更是人煙稀少,若非尋幽探景,誰愿跑這一趟?
瞧瞧眼前的景色, 想想田莊的情形, 縱然愛說愛笑如他,一時都只想嘆氣了。
凌云也比往常更為沉默, 一馬當先走在了前頭。趙家老大自然更是一言不發,悶頭趕路。唯有柴紹時不時還會跟車夫攀談幾句。那車夫是積年的莊客, 閑時專門趕車辦事,因此不但車趕得嫻熟, 對縣里莊上都甚是熟稔,口齒又便給,說起當地的種種傳聞,不但柴紹來了興致, 就連玄霸都聽住了。
說話之間,一行人不知不覺出了山谷,前頭的道路已是一馬平川,再走得幾步便是昨日到過的三岔路口,路上已瞧得見人煙車馬,路邊還有個小小的竹棚,棚前的老漢瞧見凌云一行人便笑著招呼道:“諸位娘子郎君,不是昨日才進山么?今日這么早又要去城里了?不如吃碗餛飩再走,都是現成的,不耽誤工夫。”
玄霸一早出來,只來得及喝了口面糊湯,此時瞧見竹棚里煮著一鍋熱湯,有少年人正往外撈著餛飩,香味撲鼻而來,不由愈發覺得肚里空空。車夫便笑道:“娘子郎君們若怕耽誤時辰,不如讓他們端兩碗過來,在馬上吃兩口便走。”
凌云原是一直沉默不語,此時大概是出了山林,見了人煙,神色倒是舒展了許多,想了想點頭道:“也好。”
那老漢得了這一聲,忙讓少年人端了兩碗餛飩出來,滿臉堆笑地雙手捧起,準備先給凌云和玄霸,凌云的手里的馬鞭卻往他們身上一指:“你們先吃!”
玄霸手都伸出去了,聞言不由一愣。老漢和少年更是吃驚不小,老漢忙笑道:“娘子真愛說笑,這不是折煞小人么?”
凌云瞧著他淡淡地道:“我不愛說笑。”
玄霸好不納悶:“阿姊,你這是……這又是什么緣故?”
柴紹皺眉看了看那一臉呆滯的祖孫倆,搖頭道:“三娘,你不記得了么,昨日便是他們。”當時他們還在棚子里打了尖問了路,也是這祖孫倆招呼的,并沒有絲毫不對之處。凌云之前是跟他提過一句,說這一路或許不會平安,但他冷眼瞧著,并沒有什么不妥之處,如今這山都出了,縣城也快到了,她怎么突然發作了起來,而且發作得這般毫無道理?
凌云點頭道:“我記得,不然我也瞧不出來,他們是盜匪的探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