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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紹瞧得心里好笑,瞧他說得這煞有介事的,今日難不成還能有什么事?他們到了這里,也不過半日多的工夫,已死了兩個人,總不能再有第三個吧!
然而他這想法,在這天的三更時分,便徹底被打破了——趙五叔被人殺了,兇手正是陶二。
第75章 殺人償命
三月剛到, 夜風里還帶著明顯的涼意,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人吹得手腳冰涼, 也把那噴涌而出的滾燙熱血,吹成一團團凝固發黑的冰冷痕跡。
在這些血跡的盡頭,是無聲無息的趙五叔和陶二, 只是一個已是滿身鮮血、倒地不起, 一個卻是臉色慘白、跪地無言。在晃動的火把下, 這景象自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讓人仿佛墜入了深深的噩夢之中。
凌云縱然早已從報信的嚴老六口中知道了大致的情況,真正一眼瞧見這幅畫面,卻還是心里一陣發冷,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和她一道過來的柴紹也是腳下一頓,隨即便從牙縫里迸出了一聲怒喝:“畜生!”
陶二仿佛被這一聲驚醒, 驚恐地抬起了頭:“不是我!不是我!”
一旁的小魚毫不客氣地一腳踹了過去:“還敢狡辯!我可是當場把你抓住的, 不是你,難不成還能是我?”
凌云這才看到小魚, 嚴老六剛才急忙忙地過來叫人,只道陶二殺了趙五叔, 還被人抓了個現行,她和柴紹便趕了過來, 倒沒想到會是小魚出的手,她不是……柴紹卻比她先問了出來:“你不是送那衙役回縣城的么,怎么大半夜的回來了?”
小魚一腳把陶二踹得說不話來,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 這才笑道:“我早就把人送到了!這一路可把我煩死了。一開始馬車沒跑多遠,那衙役便叫得有如殺豬一般,說馬車顛起來他疼得受不住,我瞧他實在是受罪,索性一巴掌把他打昏了過去,等打聽著找到他家門口了,這才把他一腳踹醒了,讓他少受了多少罪!結果倒好,他睜眼瞧見我,一句多謝都沒有不說,那臉色,倒像是是活見了鬼!”
說到這里,她氣憤憤地“呸”了一聲,這才接著道:“我瞧著不對,便多留了個心眼,把他送到家之后,我立刻趕著馬車出了城,出城把馬車往路邊的樹林里一藏,又趕緊回去了,摸到霍家悄悄地聽了半夜的壁角……”
柴紹縱然滿心憤怒,聽到這里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為何要回去聽壁角?”
小魚納悶地瞅了他一眼:“郎君沒聽明白么?這衙役不識好歹得很,我好心好意一路照顧于他,他卻半點都不領情,你們好心放他回去,萬一他也不領情,反而懷恨在心,那可怎么成?我自然得回去好好瞧瞧,看他到底打了什么鬼主意。”
柴紹不由默了默,她的這種照顧法,一般人還真是很難領這個情!不過她的提防倒也不無道理,雖說這霍衙役謀財害命在先,又知道了自己親衛的身份、領教了凌云揍人的本事,按理是不敢再作亂的,但萬一呢?當下他也只能問道:“那你聽到什么沒有?”
小魚遺憾地嘆了口氣:“那衙役倒是沒糊涂到家,他家來了好幾撥探望的,他對誰都說,他是辦差時不小心掉下了山崖,被田莊的人好心救起,送了回來。我留下的那瓶藥,他也讓人先給他用上了,還說定然是極好的東西。我聽到熄燈也沒聽到有別的話,這才連夜又翻出了城墻,趕著馬車回了田莊。到了這里我才想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們在哪里落腳呢。我瞧著院子里似乎有燈光,便過去瞧了瞧,結果聽到這邊動靜不對,過來就抓住這小子了,一瞧他這模樣我便知道……”
一直沉默不語的凌云突然打斷了她:“當時的情形,你仔細說說。”
小魚愣了一下,果然認真地想了想才道:“我是先到了靈堂那邊,發現有兩副棺材,卻沒幾個守靈的,就覺得有點納悶。結果沒等我進門去問呢,就聽到這邊好像有人叫了一聲,聲音還挺凄慘的,我趕緊過來看了看,就見到這小子正在草堆那邊脫身上的血衣、擦手上的血,看到我之后就坐在地上起不來了。我再順著血腥味找到了這邊,就見這位姓趙的脖子上挨了一刀,已經倒在地上了。”
低頭瞧了趙五叔一眼,小魚搖頭嘆了口氣:“那時他還沒斷氣呢,我手邊正好留了瓶藥,趕緊把藥都給他糊上了,又纏了布條止血,結果好像還是晚了一步。”
凌云看著趙五叔和陶二幾乎同樣毫無生氣的面孔,只覺心頭一片茫然。趙五叔當然不算什么好人,但看他做事的能耐和村里人待他的敬重,卻應該還是個不錯的族正,這次的事,說來他也是事出有因,罪不至死;至于陶二,他不過是個少年,一日之內,祖母被人謀害,母親被人逼死,氣憤之下尋人報仇,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事情怎么就會發展成這樣了呢?難道真的就像柴紹所說,是她縱容了這兩兄弟,讓他們更加偏激任性,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了?
她不由轉頭瞧了柴紹一眼,卻見柴紹也在看著她,對上她的目光,他才移開了視線,嘴里低聲道:“你也不用想太多了,這種事誰能料得到?”
他這話原是安慰之意,凌云聽著心頭卻更沉重了幾分。此時就聽身后腳步聲亂響,卻是趙五叔的家里人聽到消息趕了過來。一眼瞧見這里的情形,趙五叔的妻子連哭聲都沒有發出來便一頭栽在了地上,他的兩個兒子更是紅了眼,一個趕緊抱起了母親,一個便沖上來要打陶二。
小魚頓時忙得不堪,一面脫了披風罩住了趙五叔的尸身,不教他家人再看到他的這副模樣;一面攔住了趙家兒子,讓他不要沖動,順手還掐了趙五嬸一下。隨即,整個院落里,便只聽得到趙五嬸不敢置信的詢問聲和凄慘絕望的哭喊聲了。
陶二卻依舊只會搖頭:“不是我!”
趙家兒子原本已被小魚攔住了,聽到這一聲,頓時怒火中燒。小魚也懶得管了,趙家老大過來便揪住了陶二的脖子:“你還敢抵賴!我阿耶出門前說了,他心里不踏實,要來看看你們還有沒有什么要幫忙的。他是過來幫忙的,你卻殺了他!你還是不是人!你還是不是人!”
陶二被勒得漲紅了臉,卻依然掙扎著搖頭道:“不是我!”
他話沒說完,趙老大已一拳砸在了他的臉上,砸得他鼻血噴出老高,第二拳又跟著砸了下來,只是還沒挨到陶二的臉,就被人死死地拉住了胳膊。
陶大不知從哪里沖了過來,一面拉住了趙家老大的胳膊,一面咬牙道:“你們打錯了人,殺人的不是我阿弟,是我!”
此言一出,眾人都愣住了。凌云目光一掃,卻見陶大也是一身麻衣,雖然不像趙二脫下的那身麻衣般沾滿了鮮血,但衣服上滿是泥土,下擺和袖口上還有明顯的血跡。柴紹顯然也瞧見了這血跡,沉聲問道:“你是從哪里過來的?”
陶大看著瘦弱,力氣卻當真不小,攔住趙家老大后,一把便推開了他,看著柴紹冷冷地答道:“剛才我是去處置那把刀了,想著回頭再燒了衣服,便沒人能把我如何。沒想到我阿弟大概是跟著我到了這邊,被嚇得滾了一身的血,還讓你們當兇手給抓住了。我自然不能讓他來背這黑鍋。”說完他冷笑了一聲,“說他是兇手,你們也不瞧瞧,他哪里是殺人的料!”
眾人原是將信將疑,聽到最后這句,不由都信了大半:陶二原是爆炭般的性子,一張嘴什么話都敢往外噴,卻沒人敢把他如何;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的兄長,總是臉上帶笑說話和氣的陶大,那才是真正的狠人。此刻所有的火把都照向了這兄弟倆,一個臉色慘白,渾身顫抖,一個臉色冰冷,昂然而立,誰能殺人簡直是一目了然。
陶二原本一直是呆呆愣愣的,此時才終于反應了過來,忙叫道:“不,不是我阿兄。”他目光在人群里一轉,突然指向了一人:“是他,一定是他殺的!”
眾人一瞧,他指的赫然是周管事。周管事也嚇了一跳,隨即便搖頭苦笑了起來。他身邊跟著的幾個莊客卻忍不住都叫了起來:“休要胡說,管事一直跟我們在一起,如何能去殺人?”
陶二頓時瞪大了眼睛:“你們,你們怎么能幫他說話?”
陶大忍無可忍地回頭瞪了他一眼:“閉嘴!他們難不成還能幫我們說話?”
嚴老六原是一直跟著柴紹和凌云的,此時也嘆了口氣,低聲道:“小人得知出事后第一個便去找了周管事,想讓他多叫幾個人點上火把過來,結果上半夜守靈的那幾個都在他那邊,周管事正在弄湯餅,說讓大家吃了再去歇息。”——他怎么可能殺人?
陶大顯然也不愿再做無謂的糾纏,喝住弟弟后,踏上一步,目光不閃不避地看向了凌云:“娘子明鑒,適才我出去方便,恰好遇到趙五過來,我不耐煩見他,讓他快點滾,他便罵我不知好歹,還說明明是我們兄弟逼死自己娘親的,我一怒之下就給了他一刀,眼見他活不成了,我才有點慌了,趕緊跑到后頭,把刀扔進了水塘里,回來才知道你們錯抓我阿弟,此事與他無關,娘子要罰,就罰我一個好了。”
柴紹忍不住冷笑道:“罰你?說得輕巧,殺人償命,你不知道么?”
陶大看著柴紹,硬邦邦地頂了回來:“殺人償命?那我祖母死了,我母親死了,有誰償命了?你們若真讓兇手償了命,還用得著我來殺人?憑什么我自己動手殺了仇人,我就得償命?難不成他們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柴紹被頂得怒火中燒,卻是無話可答。在場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人人都是作聲不得,就連趙五嬸都張著嘴忘了哭泣,半晌才道:“我們是有不對,可也不是故意的,你怎能這么狠心!這么狠心!”
趙家老大倒是站了起來,咬牙問道:“若是報仇就不用償命,那我是不是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陶大瞧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要是真想報仇,日后我自會讓你如愿。”
趙家老大氣得一步沖了上去,揮拳就要打,卻聽凌云斷喝了一聲:“夠了!”
看著眼前眾人的臉色,看著地上的鮮血和尸體,凌云的臉上仿佛凝上了一層寒霜:“我錯了。這件事,從頭到尾,是我想錯了。”
“我會改,我會給所有的人,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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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聽天由命
“我錯了!”
這原是柴紹一直想對凌云說的話:你錯了, 你不該如此感情用事。但此時聽到凌云真的說出了這句話,他心里卻仿佛被什么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不假思索道:“你有什么錯?你只是待他們太好,而他們,卻根本不配你的一片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