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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色看上去跟路邊的柳樹葉子倒是有些神似：都是青里透黃，都是蔫頭耷腦……直到前頭的路邊隱隱露出了驛站的一角，這張蔫答答的臉上才猛地透出了一份光彩。

馬車悠悠前行，驛站也越來越近。那齊整的粉墻和粉墻后的綠樹飛檐仿佛已經(jīng)在向文嬤嬤招手，當(dāng)然還有那酸爽的酪漿、干凈的屋子和舒適的被褥……她幾乎已經(jīng)能聞到被褥的熏香了！然而她坐著的馬車卻突然一個拐彎, 停在離驛站不遠的一個邸店門口。

一身男裝的小魚早已站在店前, 還笑瞇瞇地向這邊招了招手：“今日就是這家了！”

文嬤嬤差點“啊”地一聲叫出了聲，隨即才意識到, 是自己糊涂了——這一次，她可不是跟著國公夫人回長安享福的, 她是要“監(jiān)督”三娘子前往鄠縣田莊完成那份賭約。所以這一路上，她不可能有舒適穩(wěn)當(dāng)?shù)鸟R車坐, 不可能有機靈殷勤的小婢女伺候，自然更不可能住進那齊整寬大的驛站里……因為她們已不再是國公府的女眷，而是回長安務(wù)農(nóng)的尋常小吏的家人。

接下來的八百多里路，甚至接下來的兩年, 她們都只能住在這樣寒酸簡陋的地方！

想到這樣的前景，文嬤嬤只覺得眼前發(fā)黑，就在這時，她聽到身后傳來了凌云清朗的聲音：“不錯！”

不錯？她的意思是，這鬼地方不錯？文嬤嬤看著眼前這間招牌都掉了色的小破邸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轉(zhuǎn)頭看到凌云之后，又默默地閉上了嘴。

凌云也已換上了一身男裝，她穿的是一襲最尋常不過的深青色束袖圓袍，騎的也是一匹最尋常不過的雜色河曲馬，整個人看去卻依然是英氣勃勃，甚至比穿女裝時更顯俊秀出色——仿佛這才是她該有的模樣。

文嬤嬤在最早聽到竇氏和凌云的賭約時，只覺得凌云大概是得了失心瘋；到了前些日子，在南陽公主的極力夸贊下洛陽的風(fēng)評為之一變時，她又覺得，此事多半作不得數(shù)了；誰知這兩天府里依舊在有條不紊地做著準(zhǔn)備，她便疑心這是做個樣子而已；直到今天一早，她看到了換了男裝的凌云，才驀然意識到，一切都是真的。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這位三娘到底沒吃過苦，很快就會受不了，愿賭服輸……

然而此時她分明看到，在一整天的車馬勞頓之后，凌云的臉上竟是一絲倦色也沒有，瞧著這邸店的目光甚至有些興味盎然，文嬤嬤心里這隱秘的愿望不由“撲”地一聲漏了氣，原本發(fā)青的臉上頓時又添了一層灰暗。

小魚一眼瞧見文嬤嬤的臉色，不由嚇了一跳，一個晃身就躥到了馬車跟前：“嬤嬤沒事吧？”隨即眼睛又是一亮：“嬤嬤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不能走了？如今離洛陽只有一日的路程，嬤嬤要回去還來得及！”

嬤嬤頓時就像挨了一鞭子，腰板瞬間已挺得筆直，臉上也從青灰里漲出了一絲血色：“休要胡言！老奴還沒這么不中用！”開玩笑，她可是代表著夫人來監(jiān)督三娘子的，若是三娘沒認(rèn)輸，她先認(rèn)了，以后還怎么幫夫人辦差，還怎么在府里立足？

撣了撣自己的衣袖，她幾乎是昂首挺胸地走下了馬車。小魚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卻還是伸手幫著打起了車簾。

車廂里，一直沉默不語的阿錦輕輕推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阿癡，牽著她的手走了出來。看著小魚幫著打車簾，也只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她身上的傷倒是養(yǎng)得差不多了，但嗓子卻已徹底被毀掉，只能勉強發(fā)出些嘶啞的聲音來，自然是能不開口就不開口。小阿癡倒是已養(yǎng)得白嫩了許多，但臉上的傻氣也更明顯了。

小魚看著這三個人，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氣：夫人可真夠狠的，讓娘子去田莊也就罷了，還非要她們帶上這三個“幫手”，老的老，小的小，殘的殘，有她們在，馬車都走不快，萬一再遇到什么事，更不能打上一架就跑……說不定就是為了防止她們這么做，夫人才故意這么安排的！

凌云也翻身下了馬，她還是第一次住這種邸店，自然四處都要多瞧幾眼。店里的伙計笑瞇瞇地迎了出來，指點了車夫如何將馬車趕到后院，回身便向凌云作揖：“這位郎君，里面請?！?

凌云點了點頭，跟著伙計進了店門，就見店門不大，里頭卻頗為齊整明亮，屋里一邊安置著案幾等物，有掌柜坐在后頭記賬；另一邊的堂上則鋪了幾張席褥，有四個人正散著腿坐在上頭喝酒，看到她們進來，都轉(zhuǎn)頭看了過來。

小魚對凌云笑道：“這驛站附近的邸店我都看了，就這家最干凈。”

掌柜便起身笑道：“這位小郎好眼力，我家開了十幾年的邸店，最干凈不過，老客人都愛住，如今就剩一個院子了，院子里有六間屋，再有就是兩間通鋪，一間也能住下四五個人，不知郎君想怎么住？”這掌柜年紀(jì)已是不小，背也有些駝了，笑起來軟綿綿的一團和氣，令人頗感親切。

凌云心里倒想看看那通鋪是什么模樣，卻也知道她們不好住那種地方，當(dāng)下回道：“包一個院子。”小魚早已看好了價錢，聞聲便拿了半串足色的銅錢出來。

掌柜笑瞇瞇地收好了錢，轉(zhuǎn)身就要帶路，卻聽堂屋里那幾個酒客里有人叫了一聲：“且慢！”

掌柜忙道：“不知貴客有何吩咐？”

那酒客斜睨了凌云一行人兩眼，打了個酒嗝：“你這老貨怎么忘了我們？我們也是要住院子的！”

掌柜臉上頓時露出了苦色，抱手道：“幾位之前怎么不說？如今這位客人既然說了要包下院子，小的沒有不答應(yīng)的道理?！?

酒漢笑道：“你看他們才幾個人，如何住得下一個院子，不正好一人一半？”轉(zhuǎn)過頭來，他又對凌云笑道：“我瞧你們也是不大出門的，又是老的老，小的小，這晚上院子里若進了賊可怎么好？不如就讓我們兄弟幫你們看個院子，咱們好說話得很，不另外收你們的錢就是?！?

文嬤嬤原是勞乏了一路，只想趕緊歇歇腿，此時看到一幫醉漢糾纏不清，看這意思竟是想不花錢就硬占她們的院子住，心頭頓時火起，當(dāng)下沉著臉道：“誰要和你們一人一半？”

幾個酒客都大笑起來，有人便指著文嬤嬤道：“這瘟婆子竟敢這般無禮，那院子咱也不住一半了，咱一人一間住下再說，且看她們?nèi)绾危　闭f完便紛紛起身，晃了過來。

文嬤嬤原是大怒，瞧見這四個大漢過來，心里又有些發(fā)慌，不自覺后退兩步，轉(zhuǎn)頭去看凌云。卻見凌云微笑不語，她的身邊的小魚卻是兩眼放光，就差蹦了起來：

居然有人想欺負(fù)她們？這可太好了！

第48章 江湖規(guī)矩

眼見著那四個大漢帶著股臭烘烘的酒氣晃了過來, 小魚笑瞇瞇地一挽衣袖地就要上前，那老掌柜卻突然轉(zhuǎn)身沖她們作了個長揖, 愁眉苦臉道：“貴客莫惱！這等小事，原是不勞貴客們憂心勞神的，且讓在下先去商議商議。”

小魚笑道：“這還用商議？”一腳一個踹翻不就好了？多用一腳都算她輸！凌云心里卻是一動, 向小魚搖了搖頭, 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老掌柜駝著背顫巍巍走到四位酒客跟前, 團團作揖：“四位郎君留步, 若是小店有什么招待不周之處，還望郎君們先與在下說說，莫要驚擾了別的客人?！?

幾個大漢相視一眼，哈哈大笑：“此事與你這老兒何干？我等是瞧著那小郎君扶老攜幼的，出門在外不容易, 想去幫襯幫襯而已, 旁人就不要多事了！”說完伸手一拔，要把掌柜拔到一邊去。

那掌柜被這一撥, 蹬蹬地退后了好幾步，卻依然沒讓開道路, 臉上的神色也愈發(fā)愁苦了：“諸位郎君，請容在下再問一句, 可是對小店有什么不滿？為何定要在小店里難為別的客人？”

領(lǐng)頭的大漢頓時不耐煩了：“你這老兒好啰嗦！沒聽明白么，此事跟你這店子無干，只是你若再不識好歹，就休怪我等不客氣了！”

掌柜深深地嘆了口氣：“既然小店并未得罪客人, 在下就放心了。”

領(lǐng)頭大漢笑道：“算你識趣！”說完便瞧著凌云這邊笑道：“看見沒有？你們也要識趣一些才好，省得我等多費力，也省得你們多遭罪，是也不是？”

小魚點頭笑道：“正是正是?！闭f完便要上前，凌云卻又是伸手一攔，小魚奇道：“這種人怕他做甚？”凌云往小魚身后看了一眼，小魚忙回頭一看，卻見從堂屋的后門已進來了好幾位伙計，高矮胖瘦不同，神色里卻都有一股彪悍之意。

那老掌柜依然是一臉憂愁，搖了搖頭道：“幾位卻是太不識趣了！”不等那幾個人再說什么，他輕輕地?fù)]了揮手：“扔出去！”

伙計們應(yīng)諾一聲，邁步上前，那幾個漢子看著高大，在這些伙計們手里卻也沒能掙扎得了幾下，很快便一個個地被扭住衣領(lǐng)，拖到門口，推了出去，那領(lǐng)頭的醉漢更是被兩個伙計抬了起來，當(dāng)真扔出了門去。

這一下，四個人的酒意都醒了，忍不住破口大罵，幾個伙計回身便拿起了棍棒等物，也不說話，只冷冷地瞧著他們，幾個人的罵聲頓時都小了下去。

掌柜慢悠悠地走了出來，瞧著幾個人又是一聲長嘆：“幾位是頭一回出遠門吧？若是能回洛陽，還是趕緊回去吧，不要再出來了。”

領(lǐng)頭的大漢心里原是已在打鼓，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問道：“此話怎講？”

老掌柜憐憫地瞧了他一眼：“既沒規(guī)矩，又沒眼色，再這么走下去，我怕你們會橫死野外，沒人收尸。”說話間，有伙計已把這幾個人的行李也拿了出來，隨手往他們身邊一扔，冷冷地喝道：“滾！”

那幾人又氣又怕，抱起行李跑到了遠處，這才回頭罵道：“爺爺們今日是喝多了，才教你們這些孫子欺負(fù)了去，你們且等著瞧！”罵完又趕緊往前跑了。

小魚探著脖子看了半天熱鬧，此時忍不住一聲長嘆，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凌云身邊，低聲問道：“娘……郎君是怎么看出來的？”怎么就知道根本不用她出手呢？

凌云用下巴點了點那掌柜，小魚還要再問，掌柜已走了過來，笑瞇瞇地向凌云拱手：“對不住對不住，貴客們何等身份，今日卻教這些無賴擾了出門的興致，都是小店的不是。待會兒在下會讓人整治些干凈的飯食，送到貴客們的院子里，雖不足以補償貴客，總是小店的一點心意，還望貴客們笑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