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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身后有一個李家!所以你想學武便能學武,想打抱不平便能打抱不平。橫豎回家后你還是金尊玉貴的小娘子,不用擔心有人欺負,不用擔心生計沒個著落,如果沒有李家,你以為這些事都是天經地義的嗎?”
“阿尼,我知道你不想走跟我一樣的路,太委屈,也太憋屈,可你是我的女兒,是李家的女兒,這個世上,并沒有別的路是給你準備的。因為其余那些路,會比這一條更艱難百倍,更兇險百倍,會有更多委屈,而且到最后,你定然會一無所有,后悔莫及!”
會后悔嗎?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親說的是肺腑之言,是為了她好,也許事情就像母親說的那樣,也許她真的只是癡心妄想,可是這世上的事,她若不去試一試,又怎么能甘心呢?
看著玄霸迷惑的樣子,凌云微笑了起來:“我跟母親打了一個賭。”
“我不想走家里安排好的路。阿娘說,她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若我能在鄠縣的莊子里待上兩年,不用李家的身份,不靠李家的力量,自己解決所有的事,自己把日子過好。那么日后我就可以去走我自己想走的路。若我做不到,那我就回來,一切聽從家里安排,嫁人生子,再不妄想。”
玄霸不由呆住了,姊姊到底在說什么?她要走自己想走的路?可是,“阿姊,你想走的是什么路?”
凌云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過她們那樣的日子,所以想去試一試。”試試別的路到底會有多難走,試試她到底能不能走下去。
什么叫試一試?玄霸卻愈發茫然了,他從來都覺得,姊姊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自然該有世上最好的夫君,過最好的日子,但突然之間姊姊卻說,這一切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為什么呢?看著凌云,玄霸第一次覺得,他離自己的姊姊好像隔了很遠,遠到他已經抓不住她的衣角,跟不上她的步伐……他不由頹然坐了下來,心里一時千頭萬緒,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凌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忙安慰道:“你放心,我不會吃苦。橫豎我也是要去鄉下的,與其去武功,倒不如換個地方。”
玄霸霍然抬頭看著她,反問道:“那你為什么不肯帶小七?”他雖然不大懂這些事,卻也知道,一個他從沒聽說過的莊子,怎么可能跟李家在武功經營了兩代的莊園相比,更別說那時候,他們身邊的管事們都是李家的老人,萬事都不用他們操心……
凌云不由語塞,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是不肯,只是沒必要。”
玄霸心頭不由愈發煩悶,脫口道:“那我呢,姊姊你肯不肯帶上我?”
這下換到凌云愣住了,半晌才皺眉道:“胡說!”
玄霸“哼”了一聲沒有答話,心里頭卻是翻江倒海。
兩人一時各懷心思,相對無言,又同時開口說個“你……”就在這時,外頭突然響起了小七怯怯的聲音:“夫人來了!”
母親過來了?姐弟倆對視了一眼,不好再說什么,一道起身迎了出去。
竇氏看到玄霸倒也不覺意外,只瞧了他一眼便對凌云道:“我剛收到宇文家送來的帖子,宇文述已被陛下起復,家里要宴請親朋。”
凌云有點不明所以:也就是說,宇文家斷腿三兄弟的祖父官復原職了,要請客慶祝,可這事跟自己又有什么關系?
竇氏看著自己手里這張精美絕倫的請柬,輕輕地嘆了口氣:“里頭寫了,請你務必出席,落的章是南陽公主的,我們,不能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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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金枝玉葉
洛陽的二月, 正是春水初生,春林初綠的好時節,滿城的洛陽人似乎都被這春光勾出了家門。洛水的兩岸, 但見游人如織,車馬如龍;河道之中, 則是船帆如云,船桅如林, 尤其是在那片直達通利市的開闊水面上, 各色舟船更是數以千計, 穿梭往來,無止無休……
凌云坐在馬車里, 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光, 第一次意識到,洛陽其實遠比她想象的更為繁華生動,只可惜之前她每次出門時都心里有事,竟沒有靜下心來好好地領略過。
當然,這一次,她依舊是有事在身。
南陽公主的請帖此刻就在她的手上,不過是薄薄的一張紙, 但因為左下角那個小小的印章, 就仿佛帶上了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讓人再也無法忽略。
那一天,竇氏就跟凌云說了,“南陽公主, 是真正的金枝玉葉。”
其實她不說凌云也知道:這位公主,是天下最嬌貴的女子——就算地位尊貴超然如安成大長公主,也需要時不時地提醒眾人:皇帝依舊對她禮遇有加;而南陽公主卻從來都不需要這么做。因為誰都知道,皇帝對她是何等寵愛:一年四季都是賞賜不斷,去往何處都會帶她同行。在整個大隋,這樣的恩寵,只屬于南陽公主一個人。
她為什么會給凌云下帖子?
這件事,就連竇氏都猜不出來。按理說,這位南陽公主雖然受寵,卻自來矜持守禮,名聲完美無瑕,不是輕易會出手難為人的;然而凌云畢竟公然得罪了她的長輩;又狠狠教訓過她的晚輩……設身處地想想,只要有心人多挑唆上幾句,只怕誰都咽不下這口氣,更別說一直高高在上如她了。
而對上這位公主,她們連反擊的機會都不會有。因為在南陽公主的背后,是容不得她受半點委屈的皇帝,是全洛陽的貴婦和貴女。
自來遇事鎮定的竇氏,幾天來已忍不住打聽了一圈宇文家的宴客名單,凌云也暗暗琢磨了幾遍。不過此時此刻,看著外頭的嫩綠春光和碧藍江水,不知為什么,她突然又覺得,即將面對的那一切其實也不是那么重要了,至少不會比她差點錯過的這個春天更加重要。
李家的馬車很快就將通利市甩在身后,駛入了宇文府所在的立行坊大門。沒走幾步,整條大街上已到處都是前來赴宴的車馬,好在宇文家的仆從人手充足,訓練有素,在挨挨擠擠的車馬之中,居然也有條不紊地將大家迎進了前后院落,帶到了不同的廳堂。
竇氏和凌云姊妹是直接被請到了后院的堂屋。一路走來,凌云雖是早已知道宇文家的奢華之名,但親眼看到這些雕梁畫壁的精美屋宇;看到滿院子巧奪天工的奇花異石,卻依舊有些目不暇接。
跟凌云走在一起的二娘便悄悄笑道:“我第一回 來也驚得不輕。”凌云轉頭向她笑了笑;二娘戴著的面紗輕輕一動,隱隱地也綻出了一個笑容。
說話間前頭已是正堂,待得門簾一挑,滿屋子的珠光寶氣頓時撲面而來——這間堂屋竟比外頭更奢華百倍!香粉泥壁,文柏為粱,銀屏寶帳裝點其間,寶鈿琉璃觸目可見;加上又坐滿了盛裝打扮的各家女眷,嬌花美人,珠釵翠鬢,閃爍搖曳,令人目眩……但不知為什么,就在這樣的一片富麗繁盛之中,凌云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主座旁的那個年輕女子。
她打扮得并不比旁人華麗,一襲淺紅色的襦裙上只繡了幾枝粉白的海棠,頭上也不過戴了一支步搖,上頭的明珠倒是圓潤生輝,不似凡物,然而比起珠光下這張臉孔來,卻又顯得毫不出彩。
那是一張仿佛自帶光暈的皎潔面孔,凌云從未見過有人的肌膚可以如此雪白無瑕,便是玉雕雪砌也無法比擬這份潔白瑩潤,相形之下,她的五官如何,打扮怎樣,似乎都并不重要了。反正無論她怎樣神色安然地坐在女眷們當中,看去都像坐在高高的云端之上,沒人能挨到她的一片衣角。
凌云不由又想起了母親的話:“南陽公主,她是真正的金枝玉葉。”
現在,她終于徹底明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了。
看到李家母女進來,堂屋里也驀然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都落在了竇氏身后的凌云身上,目光里有好奇,有詫異,也有不屑,有嘲諷……凌云也就罷了,她身邊的二娘卻只覺得背上一麻,臉頰不由自主便騰地熱了起來。好在她臉上帶著面紗,旁人倒也瞧不出來,竇氏已穩穩地走上幾步,帶著姊妹倆給坐在上頭的宇文述夫人徐氏和南陽公主請了安。
徐氏笑瞇瞇地讓人給李家母女設了座,跟竇氏客套了幾句,又問了問二娘的身子,臨到凌云時卻是打了個哈哈就過去了。凌云心里頓時明白:這位老夫人對自己并沒有太多的好奇或不滿,更多的還是尷尬,那么真正想見她的,就是南陽公主本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