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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氏皺眉道:“這不是明擺著的么?你姊姊說過,她從未泄露過她和三郎身份,唯一的例外,便是那次三郎在北里救了位姑娘后,擔心留下她會有危險,帶她回家住了一夜,第二日才送到了柴家。是不是這樣?”
李世民茫然點頭,是啊,這些他都知道,但這說明什么呢?
竇氏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再想想,這姑娘若是就此進了柴家,之后怎么會有消息泄露?定然是柴家的女人爭風吃醋,尋了個借口把她趕出去了;至于元家人,他們跟柴家可沒什么干系,自然是在市井里聽到了消息,來源也不用說,必然是那位被趕出柴家的姑娘,她得罪了宇文家的人,又進不了柴家,只能回北里度日,若不扯出我們李家的大旗來,如何過得下去?”
李世民不由恍然:可不是這個理!他怎么沒想到?這么說,這么說……他心里不由騰地升出了一股火氣:“那母親為何還要讓他去查這件事?為何不早些跟我說個清楚?倒是讓我白白感激了他這么大半日!要論起來,此次是他欠了咱們家的,姊姊和三郎原是看在他的份上才好心出手,卻被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賣了個干凈!”
竇氏瞧著世民,輕輕嘆了口氣:“二郎,你記住,世上最無用的事便是生氣。你若覺得有人對不起你,欠了你,那就想辦法讓他心甘情愿為你做事,讓他心甘情愿地還了這筆債。除此之外,所有的事都是多余。”
“你還要記住,在這個世上,沒人會喜歡那些對自己心懷不滿的人,所有的人最喜歡的,都是那些對他感激涕零的人!”
李世民呆呆地看著竇氏,一時覺得心里豁然開朗,就像有扇門突然打開了一樣;一時又覺得愈發迷糊,比如說,母親為什么一定要讓柴紹覺得他們全家都很感激他呢?
他正想再問,竇氏已疲憊地揮了揮手:“你自己回去慢慢想吧,不過今日這件事,你不要再告訴別人,我不希望家里還有第三個人知道。”
“二郎,從今往后,你要多想,少說,咱們家這次的劫數是過去了,但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永遠都不一樣了。我們只能努力往前看,爭取看得更遠些。”
最后這幾句話,她說得極輕極慢,李世民心頭卻是一凜:每當母親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只說明,這句話他絕對要牢牢地記在心里。
看著竇氏因為疲倦而明顯泛白的臉色,他那句“為什么”原已到了嘴邊,出來時卻還是變成一句“阿娘多休息,兒子告辭了。”
默然離開上房,李世民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呆呆地出了半天的神,轉目四望,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有些陌生,難道真的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么?
遠遠的,有人快步地走了過來,正是李淵和凌云。世民忙迎了上去,李淵抬頭瞧見他,笑道:“你來得正好,快去告訴你母親,咱們家沒事了。我出宮前,陛下已傳下口諭,讓我擔任衛尉少卿,年后就去涿郡為遼東督運糧草,可見這一回,陛下是徹底放心了!”
父親要擔任這么重要的職務了么?世民心里不由一喜,隨即卻注意到,李淵雖然在笑,這笑容卻分明帶著嘲諷,帶著苦澀,再也不是以前那開懷大笑的模樣,而一旁的凌云,笑容也是淡淡的,涼涼的,仿佛早已看透了這一切。
他不由呆了一下,母親說得對,有些事已經永遠地不一樣了,因為他們這些人,所有的人,都已經不一樣了。就算事情過去,這個家卻已是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模樣——他竟然直到這一刻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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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破土而出
李淵遷任衛尉少卿的旨意, 是在除夕的前一日才正式下達的,同時下達的,還有讓他年后前往涿郡督運糧草的調令。
同樣在這一天, 元弘嗣也得了新的任命——年后他將出任弘化郡留守,坐鎮西北。
仿佛一顆石子落在湖心, 敏感些的人家已意識到那波紋里蘊含的深意:在李家和元家的沖突里,李家似乎并沒有輸。隨后的大年初二, 當楊廣征調天下兵馬集于涿郡的詔令發出時, 就算最遲鈍的人也醒悟過來了:陛下終于要再征高麗了, 而負責坐鎮后方調集糧草人馬的,正是李淵!至于元弘嗣的那弘化留守, 就算權力不小, 職位更高,但論緊要,論信重,又如何能跟李淵的新位置相比?
之前是誰造謠說,陛下看重元弘嗣,疏遠了李淵?
一時間,各家的帖子如雪片般地飛到了唐國公府。這個正月, 洛陽城里的喜事原是比往常要多出好幾倍, 竇夫人自然成了家家想請的貴客,四娘五娘也比往日搶手得多,有幾家交情好的甚至還邀請了二娘——縱然請不到人,先把這歡迎的姿態做出來也是好的。
只有凌云一張帖子都沒收到, 沒人邀請她去做客觀禮,一個人也沒有。
畢竟人人都知道,這個李家三娘子實在是與眾不同,本朝唯一的大長公主都被她生生地氣病了。如今在元家和李家之間,固然是誰都知道該選李家;但在大長公主和李三娘之間,更是誰都知道,絕不能選李三娘。
對此,世民和四娘五娘自是憤憤不平,卻又不好在凌云面前提這些糟心事,到了家宴上,人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話題只在身體日漸好轉的三郎和二娘身上打轉,偶然有人不小心提到了外頭的事,也被兄弟姊妹們幾個眼神給拉了回來。
凌云其實并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莫說去參加宴席,就算在家里遇到這些女眷,她也是能躲就躲,不知比平日輕松多少。倒是此時瞧著弟妹們小心翼翼的模樣,她一面替他們累得慌,一面卻也不知說什么才好,比平日里便顯得更沉默了些。
李淵瞧在眼里,心里不由越發內疚起來:這次的事本該由自己來承擔后果的,如今卻落在了三娘的頭上,可憐她小小年紀的,都快悶成個啞巴了!
竇氏心里其實比李淵更為不安:這情形自然是不對的,而且是有些過分地不對了。但不知怎地,她卻不大想跟凌云分說清楚。不過這一天,當李淵再次說起,得找人多開導開導三娘之后,她到底還是在百忙之中抽空來了凌云的小院——不,她并不覺得凌云需要開導,相反,凌云看上去也太不需要開導了,這才是她真正擔憂的地方。
此時已近上元佳節,李家的院子處處都掛起了燈籠和彩綢,人人都步輕快,臉上帶笑。然而凌云的院子里卻依舊是靜悄悄的,上房的房門緊閉,下人們似乎也都被打發了出去。這情形隱隱透著古怪,竇氏心里一動,擺手止住要去通報的守門婆子,又讓跟著她的人都留在了院外,自己徑直過去,一把推開了房門,卻立時呆在了門口。
就見這間上房的堂屋,已全然變了個模樣——所有的屏風案幾都被收了起來,空蕩蕩屋子里,到處飄動著細細的絲帶,乍一眼看去跟外頭掛的彩綢倒也有幾分相似,只是要細得多,也密得多。更要緊的是,就在這細細密密的無數絲帶之中,還有個一身黑色緊身衣褲的凌云!她手里拿著把寒光奪目的長刀,正在無數絲帶之中不住地輾轉騰挪。不知怎地,她竟沒有被這些絲帶纏住,反而不斷地揮刀劈向絲帶,看看那滿地飄落的半截絲帶便知道,她已不知揮出了多少刀。
見到竇氏推門而入,凌云身形并未停滯,反而一刀揮過,將身邊的絲帶都斬了個干凈,這才反手把長刀收入背后的刀鞘,向竇氏笑了笑:“阿娘來了。”
竇氏縱然早已知道她女兒原是一條堂堂的好漢,此刻當真見到她這副耍大刀比拿繡針更顯輕盈自如的情形,卻不由還是緊緊地捂住了心口,半晌才道:“你、你這是在做什么?”
凌云老老實實答道:“練刀。”
練刀?這還用你說么!若不是幾十年的修養已融入了骨子里,竇氏幾乎沒對著凌云翻出個白眼來。一旁的小魚忙解釋道:“夫人莫要見怪。娘子這不是也沒什么事做么。如今這府里又到處人來人往,客人們見了娘子都尷尬得很,娘子哪里都不好多呆,不得已才想出了這么個法子,一則能打發打發時間,二則也能練練身形和刀法,省得生疏了。這幾日下來,倒似又有了些精進。”
竇氏忍不住冷笑著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看來我還要恭喜你家娘子了,她再這么練下去,日后是不是得坐上這天下第一好漢的位子啊?”
凌云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接口,小魚已滿臉謙虛地答道:“哪里哪里,夫人過獎,娘子如今這身手,天下第一好漢是不敢當的,不過能強過她的人,卻也不多了。”
敢情她還真的挺自豪?
竇氏自來口齒伶俐,此時對著滿臉與有榮焉的小魚,卻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凌云忙對小魚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去外頭守著門,這才一面從里屋給竇氏搬來了坐榻,一面便問道:“阿娘今日過來,有何吩咐?”
竇氏原是有一肚子吩咐的,此時聽凌云這么一問,也只得努力平復了一下心緒,開門見山道:“如今的情形你也瞧見了,沒人敢得罪你,可也沒人敢親近你,此事一時半會只怕難以改變,不知你對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凌云有些納悶地瞧了竇氏一眼,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這不是預料中的事么?至于打算,反正過段日子二郎成親了,母親就會跟著父親一道去涿郡,到時自己回武功住上一年半載“反省”,還要有什么打算?
竇氏一看就知道,凌云根本沒明白自己的意思,皺眉道:“我說的不是這些,而是你日后打算怎么跟這些人打交道?如今大家是躲著你,但我看你更躲著她們,這怎么成?再這樣下去,旁人愈發要說你脾氣古怪,目中無人了!”
凌云淡淡地道:“那又如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