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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晴穿過瓢潑大雨沖進烤鴨店的時候,張美蘭正坐在柜臺里啃著西瓜看著韓劇。吊扇嗡嗡地轉(zhuǎn),架子上掛的烤鴨焦黃锃亮,空氣中滿是肉香。
踢掉濕透的鞋子,她跳著腳控出灌進耳朵的雨水,朝柜臺里喊:“蘭姐,給拿條毛巾!”
張美蘭眼皮掀了掀,不陰不陽地問:“又沒面上?”
她也是憋著一肚子火,把灌滿水的手提包往柜臺上一扔,大聲地回答:“沒錯!”
一塊西瓜皮精準地砸中顧晴眉心,張美蘭中氣十足的罵聲緊隨而來。
“老娘怎么生了你這么個窩囊廢!你那大學(xué)四年的書都念狗肚子里了?!人家沒畢業(yè)就有單位要了!你呢?畢業(yè)一年了還得靠老娘養(yǎng)活!現(xiàn)在好!老娘幫你找工作,給你牽線給你搭橋給你找關(guān)系,結(jié)果呢?!你不但沒面上,你還打人家!”
炮火來得迅疾猛烈,她抹了把臉上雨水加西瓜汁,懵了。
來店里打工的黎叔一路小跑地從里屋出來,塞了條毛巾到她手里。
“念什么大學(xué),啊!?念什么大學(xué)啊!老娘一年三萬就供出你這么個吃白食的!你還不如去菜市場賣西瓜哪!你說你個賠錢玩意兒留著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我養(yǎng)只狗還能看門呢!你呢!?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地還能干點什么……”柜臺里的張美蘭越罵越激動,張牙舞爪的。
顧晴朝黎叔眨眨眼,無聲地問:怎么個情況?
黎叔朝樓上努努嘴,無聲地答:見機先撤,詳情后述。
她點頭。
黎叔朝門口走去,大聲說:“哎呦張伯您怎么又回來了?今天飯店生意這么好啊!這次又要幾只鴨子?”
張美蘭立刻變了臉,笑得春花燦爛地轉(zhuǎn)向門口。
顧晴趁機箭一般竄進里屋沖上樓梯奔上二樓,進屋落鎖一氣呵成。
樓下隱約有張美蘭的咆哮夾雜著黎叔的勸說聲,她滴溜著一顆心貼著門板探聽了半天,等樓下的聲兒小了,她才松了口氣。
老爸去世的這些年來,想搞定打了雞血的張美蘭,只能靠黎叔這桿利器。
顧晴換了身干衣服,坐到梳妝臺前對著鏡子擦頭發(fā),心里開始犯嘀咕。
她失業(yè)這事兒確實是張美蘭的一塊心病。
畢竟當年她拼了半條命考上那所985名校的時候,張美蘭也是聲勢浩大地慶祝了一番的,見人就表現(xiàn)出一種“學(xué)歷在手,天下俺們娘倆有”的氣概。
結(jié)果到頭來她畢業(yè)了找不著工作,只能在自家的烤鴨店里打雜。
這就打臉了。
她家母上大人是個彪悍的人物,江湖上人都尊稱一聲“蘭姐”。丈夫過世后憑一己之力開起了烤鴨店,生意紅火若干年,把女兒拉扯成人,還供女兒念了大學(xué)。
其優(yōu)點顯而易見:講義氣,重情義,吃苦耐勞,彪悍又能干。
缺點嘛……其實嚴格來講也算不上缺點,姑且算是任□□。
蘭姐最任性的地方,就是極其愛面子。
她找不著像樣的工作就等于在張美蘭的臉上抹了把灰。
其實也不是她不想找工作,現(xiàn)如今這個世道,應(yīng)屆畢業(yè)生多如過江之鯽,她念了個高大上的法學(xué)到頭來是個十三不靠,張美蘭又不樂意她隨便找個小公司當文員,搞得高不成低不就的,她就給剩下了。
工作找了一年多,說實話她有點灰心,想想要不就這樣吧,她在烤鴨店當個小老板,雖然累點兒但是也自由。
可張美蘭不樂意,非要她找個光耀門楣的工作不可。因此,為她工作的事兒,張美蘭三五不時地發(fā)作一次。
可發(fā)作歸發(fā)作,怒氣值高成今天這樣的,就實屬罕見了。
她覺得此中必然另有蹊蹺。
正尋思著,房門被輕敲了幾下,顧晴跑過去把門打開一條小縫,見是黎叔在外頭,便往他身后使了個眼色。黎叔搖搖頭,壓低聲音說:“你媽沒來。”
顧晴這才放黎叔進屋。
復(fù)關(guān)好門,顧晴湊到黎叔跟前問:“黎叔,怎么個情況?”
黎叔慢慢說:“你去面試的時候,你錢姨來過店里。”
“哪個錢姨?”顧晴有點兒懵。
黎叔說:“以前在咱們店旁邊賣炒貨的那個姓錢的女人,自己帶這個閨女過日子。你記得她閨女不?高中時候跟你一個學(xué)校,高考的時候你考上了,她閨女落榜。”
顧晴恍然,脫口問:“就那個賣瓜子一斤老少給半兩的錢姨?”
黎叔點點頭,接著說:“就是她。今天她來店里買烤鴨,跟你媽聊了一會兒。”
“聊什么?”顧晴趕緊追問,她有些緊張。
黎叔別有深意地看了顧晴一眼,說:“聊她閨女的事兒,說她閨女剛畢業(yè)就被工商銀行選去當儲備客戶經(jīng)理,待遇挺好的……”
黎叔說到這里,顧晴心里跟明鏡兒似的了。
事件線大概是這樣的:她畢業(yè)一年沒工作——張美蘭托人給她弄了個面試機會——她搞砸了——恰逢錢姨前來挑釁——母上大人爆發(fā)。
凡此種種,顧晴認為錢姨是點燃□□的關(guān)鍵人物。
顧晴對錢姨印象并不好。
錢姨那人有些市儈,還有幾分的矯情,做人做事貫徹只能利己不能利人的原則,說話陰陽怪氣,性好冷嘲熱諷。誰敢多拿她家一顆瓜子,她能念叨誰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