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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兒一面吃菜,一面輕輕搖動手中酒杯,笑道:“怎么?不敢吃了。”
左玉蟾一張臉早已綠了,勉強一笑,嘖嘴道:“不是不敢吃,只是姑娘點的菜實在太稀奇古怪了些。”
黎叨叨再也無法忍耐,搶道:“咦,這你可說對了,貴州苗菜的精髓就在于四個字:稀奇古怪。稀,就是稀罕;奇,就是奇特;古,就是古樸;怪,就是怪異。你們不遠萬里追隨我至此,我們小主子作東道主的,自然要請你們吃吃這最正宗不過的苗疆菜了,左公子,你可千萬不能辜負了我們這一番美意呀。”
黎叨叨無法閉嘴不說話,就好比尋常人一天之中不能不吃飯。
左玉蟾略顯為難,臉色尷尬,連連點頭道:“是,是,自然不會辜負了姑娘的這番美意。”
一眉大師一擰眉,喝道:“少與這妖女胡攪蠻纏,店家,給我們上五碗素面!”這一吼之中,聲如巨鐘,振聾發聵。小二滴溜溜一個轉身,忙恭恭敬敬端上五碗光頭素面來。
一眉大師道:“我們五個出家人吃素面就可以了,別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空相。”其余四名僧人忙唯唯稱是,端起素面便哧溜哧溜吃將起來,看也不往桌上看一眼。
黎叨叨嗤的一聲笑了,呱呱叫道:“老和尚,還說什么‘都是空相’,這桌上的酒菜若是空相,你怎的不吃呢?既然都是空相,那吃了豈不等于沒吃,既然等于沒吃,那你為何不吃呢?我看你分明就是膽小的很,不敢吃,所以才編排出這些幌子來……”
“閉嘴!”一眉大師目眥欲裂,一聲暴喝,手中筷子也脫手朝黎叨叨激射而來。
黎叨叨嘴巴未及閉緊,還來不及吃驚害怕,兩根筷子已插到自己發間。黎叨叨眼珠往頭頂一溜,忙拍了拍胸脯,驚魂甫定,道:“嚇煞我了,嚇煞我了,你這老和尚,蠻不講理,說不過就打人。一個出家人,度量也忒小了,我看你們當中呀,就屬沈懷冰沈少俠脾性最好……”話才說道一半,猛覺后頸一酸,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了。
靈兒此時卻已站起身來,笑道:“你們好好吃你們的飯罷,沒由來的又生什么氣,打什么架。”
黎叨叨一臉不知所措,張口卻不能言語,一張小臉早已憋紅。原來,靈兒暗中竟已點中了黎叨叨的啞穴,以免她多嘴誤事。
一眉大師見靈兒點中黎叨叨啞穴,施以懲戒,怒氣不由消了三分,當下不作理論。
沈懷冰始終面帶三分微笑,溫和端厚,不怒不嗔,既不說話,也不瞧靈兒,只自顧自將銀針試菜中是否帶毒。這一路下來,與靈兒斗智斗勇,沈懷冰倒是長了許多心眼,事事小心。
左玉蟾見沈懷冰一一試毒畢,飯菜也都還干凈,終于放下了一顆心,但要說到吃這些惡心古怪的食物,卻是怎么也下不了口,舉著筷子在桌面上游離一陣,始終徘徊不定。若是不吃,又怕靈兒笑話,失了顏面,只得撿了一道干干凈凈的炒肉動了幾筷子,入口但覺又酸又辣,沖人味蕾。
靈兒與左玉蟾中間隔著三尺距離,相對而坐,笑道:“左公子,這道菜好吃么?”
左玉蟾道:“好是好吃,只是苗菜太過酸辣了些,不知這是什么肉?”
靈兒鬼靈精一笑,轉了轉眼珠,漫不經心道:“這道菜叫三相竹鼠肉,你若不知道菜名,或許覺得這肉還挺好吃了,現在知道了菜名,恐怕就不這么覺得了罷?”
左玉蟾一聽,胃中便有些惡心,忙端起手邊的茶一飲而盡,壓一壓胃,嚼了嚼茶葉,只覺又苦又澀。拿眼一掃,卻瞥見杯中粘著團黑乎乎的東西,忙問:“靈兒姑娘,這又是什么茶?”
靈兒笑道:“這吖,蟲屎茶嘍。”
左玉蟾一聽,剛欲將口中茶吐出來,卻聽靈兒道:“這茶名字雖不雅,卻是十足的寶貝,清心明目,又祛疲乏,好的很呢,你可千萬別吐出來。”
左玉蟾硬著頭皮一口將茶咽下,也不細細品嘗當中是何滋味,心知雖靈兒在戲耍自己,但無傷大雅,也只得忍耐下來。
靈兒暗自偷笑,心道:叫你裝好人,我非整整你不可。
沈懷冰此時也端起一杯茶,細細一聞,只覺清香撲鼻,但見一顆顆茶粒懸浮在水面打轉,釋放出一絲絲紅褐色的綿長茶汁,蜿蜒盤旋在水中,宛若霧靄晨煙,氤氳彌漫,試著喝了一口,只覺舒適爽口,甘醇清郁,回甘悠長,并不似左玉蟾想的那么難喝。這才開口笑道:“果然好茶!”
靈兒眼中一亮,對沈懷冰道:“你倒是個懂茶的,只可惜還是有人糟蹋了好東西。”
左玉蟾笑道:“我卻是個不懂茶的,偏偏糟蹋了姑娘的好茶。”嘴上雖一筆帶過,心中卻難免有羞憤之意,順手端起一碗湯,咕隆一聲喝下肚,“砰”的一聲將碗重重摔在桌上。喝下之后,才幡然醒悟,只覺湯味微微泛苦,一股怪味沖鼻,不知這怪味湯竟是什么做的,忙問道:“姑娘,這是什么湯?”
靈兒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道:“羊癟湯。”
左玉蟾一頭霧水,雖不知這羊癟湯是什么東西,但光聽名字就覺不雅,心中便有些忐忑,繼而問道:“何謂羊癟湯?”
此時黎叨叨已被靈兒解了穴道,仿佛八百年不曾說過話似的,一張臉憋的紅紫,搶聲答道:“左公子真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怎么吃過這些東西,這羊癟湯呀,就是羊大腸和著羊腸子里的羊糞煮出來的,別看它惡心,味道可鮮著呢……”
黎叨叨猶自啰啰嗦嗦說個沒完,這邊左玉蟾卻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一股腦將方才吃下的食物盡數嘔了出來。
黎叨叨見左玉蟾如此,忙道:“你不吃就算了,別白白糟蹋了東西,你不吃我吃……”說著,人已翻過桌子,蹦到左玉蟾桌前,仰脖將一碗羊癟湯喝盡。左玉蟾見黎叨叨絲毫無所顧忌,拈起一只大肥蟲,“哧溜”一聲就吸入嘴中,嘴角猶留有汁液,更覺胃中翻江倒海,惡心無比,捂著肚子又到窗邊嘔吐起來。
靈兒見左玉蟾狼狽至此,拍手大笑道:“好呀,好呀,好玩極了!”眼中瞥見沈懷冰,問道道:“你干嘛不吃?”
沈懷冰溫和一笑,反問道:“你又干嘛不吃?”
靈兒道:“我不愛吃這些。”
沈懷冰道:“我也不愛吃這些。”
靈兒道:“你不是不愛吃,你是不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