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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風忽而想起玉生煙在試劍大會上踏雕而來，于是問道：“對了，那日你為何會從舍身崖下乘雕而上？我見過乘馬的，騎驢的，坐牛的，卻從未見過踏雕而來的。”

玉生煙經不住蕭風逗趣，又是一笑，緩緩敘說道：“我自來居于舍身崖下，崖壁滑不可攀，兇險萬分，若要想上舍身崖，只能輪換著兩只白雕踏雕上崖。這兩只白雕兒就是哥哥馴化了給我上崖用的，他說，我從未上過崖，不通人事，雕兒兇悍，還可以保護我。”

蕭風暗暗稱奇，說道：“我聽聞峨眉金頂的了空大師說，舍身崖下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原始野林，荒無人煙，你如何會住在那里？”

玉生煙正色道：“不，你們眼中所見，與我看到的不是同一個地方。我所居之處，乃是峨眉山，舍身崖下，莫愁湖畔。”

蕭風見玉生煙一本正經，神情堅定，也不便多問，只笑道：“那你從小到大，除了姥姥與哥哥，便沒有再見過外人了么？”

玉生煙微微點頭，道：“是呀！除了姥姥和哥哥，我從未見過外人。”想了想，卻忽而笑了，像是回憶起了什么事情，又說道：“三年前，我偷偷上舍身崖，見過峨眉山的君寶小師傅。當時，我恰好坐在崖邊想要回家，君寶小師傅誤以為我要跳崖自盡，竟拉住我一只手，不放我走。”

蕭風懶懶的坐著，嘴角帶著笑意，仿佛萬事都不掛懷于心，道：“怪道我見那小師傅看你時的神情大不相同，原來竟還有這層緣故。唉，君寶呀君寶，無端又被東風誤。”

玉生煙心領神會，置之一笑，并不答話。

蕭風又接著道：“我看你懂的很多呀，武功又高，說起話來也是引經據典文縐縐的，你哥哥說你‘不通世事’，還馴化了一對雕兒護你周全，可謂是疼極你了！”

玉生煙一談及哥哥，便滿心歡喜，眼中毋地是欽佩與沉醉，說話的聲音也提高了，話中猶夾雜著說不盡的興奮與傾慕，說道：“對呀，我瀟風哥哥疼極我了，他溫和、博學、睿智，什么事情都懂，什么事情都會，是我心中第一好的哥哥！是以我喚你蕭風哥哥時也是滿心高興的，就像是在叫我自己的哥哥一樣。”

蕭風見玉生煙如此夸贊她哥哥，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如同一個小孩子一般，也不由笑道：“聽你這么說，我倒真想見見這個瀟風了！不知是怎樣一個人物。”

玉生煙聽蕭風如此說，眼中立時放出光芒來，目不轉睛望著蕭風，道：“是么，你當真想見我哥哥。你若見到他，一定會喜歡他的，所有見過他的人，都會喜歡他。”說完，忽垂頭嘆道：“只可惜瀟風哥哥行蹤飄忽不定，來去無影，我也不知道他會去到哪里。”

蕭風輕聲道：“沒關系，來日方長，有緣總會相見的。”

玉生煙又道：“當然，我也并非‘不通人事’，我姥姥與哥哥懂的事情太多了，他們將這世上的事像說故事般的說與我聽。歷朝歷代的皇帝、武林中的門派、文人騷客、逸世高人，乃至市井百姓，都一一說與我聽。是以，我雖未曾上過舍身崖，但耳濡目染，聽姥姥和哥哥說得多了，自然也就略知一二。”

兩人如此交談半日，從天南海北聊至武林逸事，又從細微小事聊到萬物星辰，言笑晏晏，甚是和恰，略無參商。蕭風更覺玉生煙與尋常女子不同，其靈動溫柔、善解人意之處，更勝旁人。心思細膩之處，又有如解語之花。才思敏捷、獨行特異，更是與眾不同，其見聞廣博，雜學旁收，竟是自己想也未曾想過的。

玉生煙言談之間，也暗道蕭風灑落豁達，超脫瀟清，言語間更是幽默風趣，妙語連珠。雖然看似放蕩不羈，懶散頑皮，似乎不將萬事放在心上，實則是超脫智慧，自有一股與眾不同的風度。

兩人在溪邊休養了數日，又時常有白雕銜來獵物充饑，身體好了許多，也能動彈了，玉生煙的功力恢復了一二成，蕭風的內傷也好了十之三四。兩人也知有傷在身，追趕錦玉刀之事一時急不來，也就安心養傷，并不急于一時一刻。

這日，天朗氣清，陽光和煦，玉生煙見溪水清澈見底，波光粼粼，心中沉醉，便有心想將自己白衣上的血漬污穢洗一洗，順道理一理一頭青絲。這兩日死里逃生，身上早已狼狽萬分，玉生煙正自望著溪水出神，但聞蕭風說道：“想洗就洗一洗吧！”

玉生煙望向蕭風，莞爾一笑，道：“你慣會猜人心思。”說完，當即撐起身子，搖搖晃晃朝溪邊走去，緩緩倚到一塊大石上。

蕭風不經意轉過頭，眼中一亮，但見玉生煙一身白衣在陽光下素潔淡雅，冰清玉潔，耀耀的散發著光芒，行走在逆光中，好似一個林中仙女，不食人間煙火，美得令人窒息。只是受傷之后仍是孱孱弱弱，難免手足無力，行似弱柳扶風，動若幽蘭悄綻。

好不容易走到溪邊，蕭風又見她斜身倚在溪邊鵝卵石上，一手扶住大石，一手從小溪中掬起一捧清涼的水來，輕輕揉著白衣上的污漬，面上始終帶著笑容。溪水淙淙，流光浮動，暗影搖曳，映襯著玉生煙臉如明月，眼似寒星，恰如西子浣紗。

清水漾，浮萍撥，魚兒歸，晨光如霧，溪水如鏡，映美人面龐，魚兒醉，醉而忘返，淺游靜看，羞而沉水。

蕭風目不轉睛，暗暗嘆道：西施浣紗是何情狀，我不知道，西子其美，亦無從知曉，只是此刻小玉兒掬水之態，低眉顧盼之間，當真美極！旁人若是臨溪浣衣，我尚不覺怎樣，唯我小玉兒不同凡響。

蕭風看得有些呆，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起身、行走、坐落、低眉、掬水的姿態竟然可以這樣好看，純是發乎自然天性，并無半分矯揉造作之感。蕭風只覺玉生煙一舉一動，俱是一件賞心悅目之事，舉手投足間盡是優雅風致，韻味十足。仿佛已不是在做一件事，而是一場行為藝術的表演，又恰似一支緩慢悠揚的舞蹈，讓人絲毫不能移開目光，欲罷不能。

玉生煙素手如雪，輕輕褪下長發上的絲帶，解開一頭青絲，攏在右肩肩頭，掬起溪水細細洗著，低眉信手，淡雅從容。其妍態清姿，足以消融冰雪，令百花黯然失色。

蕭風一面打著拍子，一面搖頭晃腦笑唱道：“呀，猛撞見五百年前風流冤孽！窈窕淑女俺見過萬千，似這般美艷動人實屬罕見。真叫人眼花撩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到天外邊。莫非是夢游極樂宮？休猜做離恨天！呀，誰想到能在林中遇神仙？你看她青絲披垂于肩，笑把花兒拈……”

停頓片刻，又打著節拍，唱道：“打一詞，驚艷，驚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