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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草之中,白茫茫一片,如煙封霧繞,白綾亂舞,混沌迷蒙,什么也看不清楚。
那白色水草一觸及君寶,就好似被施了蠱術(shù)一般,群魔亂舞,糾纏不休,好似一條條白生生的女子手臂,將君寶環(huán)繞起來,有的則如魔刃利爪,死死扼住君寶的脖子。
君寶困頓于水中,即找不到白猿,也看不清來時的路,幾欲窒息,正焦急時,忽見頭頂仿佛若有光,眼中一亮,便如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奮力向頭頂游了過去。
只聽“嘩……”的一陣水聲,一個濕漉漉的光頭忽而鉆出水面。
君寶恍惚之中扶住井緣,揉了揉眼睛一看,原來自己已游到了井口,只不過,這井口,卻已不是君寶下水時的井口了。
但見這個井口被生生橫立起來,鑲嵌到墻壁之中,君寶仍在神思恍惚之間,身子往前一探,登時摔了出去,滾落在地。
“是誰?”
君寶立足不穩(wěn),忽聽見一聲暴喝,一陣涼氣迎面撲來,一把寒氣涔涔的長劍已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君寶摔的暈頭轉(zhuǎn)向,不明就里,勉力定神一看,但見一少婦鳳眼圓睜,柳眉倒豎,面含薄威,徐娘半老,手執(zhí)一柄長劍,直指自己要害,樣子十分強悍,正是瀛洲天姥派的顧依依。
站在顧依依身旁的,是一名青衣男子,長身玉立,三十來歲的年紀,卻老氣橫秋,長著一張生氣的臉,吹著胡子,正是顧依依的夫婿顧谷風(fēng)。
君寶認得他倆,心中一喜,雙手合十,低頭道:“阿彌陀佛,原來是天姥派兩位顧前輩。小僧是峨眉派弟子君寶,今日誤打誤撞,闖入此地,個中緣由,一言難盡,不想竟得遇故人。”
顧氏夫婦見君寶從天而降,狼狽不堪,登時面露狐疑之色。顧谷風(fēng)似笑非笑,反復(fù)琢磨起君寶的話來,緩緩道:“個中緣由,一言難盡?你有什么緣由?”
君寶不解顧氏夫婦為何如此神色,一頭霧水。
顧依依眼珠一溜,陰陽怪氣問道:“你說你誤打誤撞跑到這深山野林中來?”
君寶聽了顧依依這又尖又細的聲音,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還未及回答,又聽她斷喝一聲,厲聲逼問:“說,你到底是來干什么的?除了你,外頭還埋伏著多少峨眉派的人?你若不說實話,我便一劍殺了你。”
君寶見她聲色俱厲,連忙擺手,語無倫次道:“不,不……顧前輩……是……你誤會了……”
“咳咳……人家一個小孩子,你又何苦為難人家。兇巴巴的,瞧,現(xiàn)在小和尚嚇得話都說不清楚了?!眽翘幒鋈宦朴频膫鱽硪粋€聲音。
君寶扭頭一看,但見墻角處,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懶懶的坐在地上,嘴角流著鮮血,臉色刷白,胸口起伏不定,奄奄一息,已然受了重創(chuàng)。但見他青衫白衣,手邊擱著一柄太極劍,額角上雖有一道小小的刀疤,卻仍是劍眉星目。
“凌越師兄?!本龑殮g喜不盡,大聲叫道。
凌越慘然一笑,道:“君寶,是我?!?
這受傷的青年名叫凌越,正是華山掌門趙步洲首席大弟子。
華山派與峨眉派交情深厚,時常往來,凌越與君寶有過幾面之緣,故而認得。顧氏夫婦眼高于頂,并未將君寶放在眼中,故而不認得。
君寶只礙于顧依依的長劍還抵在自己脖子上,否則立即就朝凌越奔去了。如今這種情景,只得遠遠的詢問道:“凌越師兄,你傷勢怎么樣了?是誰把你打成這樣重傷?”
顧依依面無表情,白了君寶一眼,冷不防的說道:“是我將他打成重傷的,你待如何?”
“我……”君寶一時語塞,無可反駁。
顧依依怒目圓睜,只一動不動的瞪著君寶,君寶被顧依依瞪得不知所措,只好低下頭來。
凌越望了顧依依一眼,有氣無力哂笑道:“你多大年紀了,就會欺負老實人。虧得人家還叫你一聲前輩?!边@“前輩”二字又刻意加重了語調(diào)。
顧依依今年三十歲整,最恨旁人提及自己的年紀,最不喜別人叫自己前輩。
凌越不等顧依依回話,又悠悠然道:“誒,你千萬不要生氣,你若生我這小輩的氣,眼角的細紋又該出來了?!?
“你這……”顧依依登時氣得臉色發(fā)白,只恨得咬牙切齒,一句話也駁不出來。顧谷風(fēng)在一旁不動聲色的按住了妻子的肩,軟言安慰道:“夫人不要動氣?!庇终珜α柙降溃骸靶∽有菀f八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難道這些也是你師父教的嗎?”
凌越咳嗽了幾聲,只笑了笑,并不生氣。轉(zhuǎn)而對君寶招手道:“君寶,你過來?!?
“顧前輩,得罪,我凌越師兄喚我?!本龑気p輕將脖子上的劍挪開三寸,飛也似的朝凌越奔去。
“凌越師兄,你還好么?”君寶見凌越胸口、左腿、左肩分別中了一劍,左腿劍傷深入腿骨,胸口一劍最為狠辣,不禁面露憂色。
凌越笑道:“你放心,還死不了。你怎么會跑到這里來?”
君寶便將自己如何掉下懸崖、如何在崖下養(yǎng)傷、如何遇到白猿、如何隨白猿至此古墓,又如何從瓷井中游到此處,一一據(jù)實與凌越說了。
顧氏夫婦在一旁側(cè)耳傾聽,心中卻仍是半信半疑,顧谷風(fēng)附于妻子耳邊,做了個“殺”的手勢,低聲說道:“不管是什么緣由,到時候一并殺了。”
君寶略略幫凌越包扎了傷口,詢問道:“對了,師兄,你怎么會和兩位顧前輩來到這里的?”
凌越冷笑一聲,故意提高聲調(diào),道:“他們兩是來盜墓的,我是被他們抓來……迫不得已幫他們盜墓的。”
顧谷風(fēng)吹著胡子,義正言辭道:“我們是來拿回屬于天姥派自己的東西,名正言順,你休得詆毀?,F(xiàn)在我若想殺你,就是易如反掌的事。”一語未了,長劍已直指凌越心口,沒有誰看清他是如何飄身過來的,其身法詭異處,有如鬼魅幽靈。
凌越嚙齒冷笑,道:“現(xiàn)在就想殺人滅口了嗎?”
君寶夾在兩人中間,急得團團轉(zhuǎn),有如陀螺,好生為難,一面央告顧谷風(fēng):“前輩,凌越師兄絕不是這意思。”一面又勸解凌越:“師兄,你消消氣罷?!?
顧谷風(fēng)鐵青著臉,喝道:“無需多言,我現(xiàn)在就結(jié)果了這廝!”
“咳咳咳……”凌越強撐著起來,突然將自己的身子送上前幾分,直抵劍尖,不驚反怒,雙目兇狠,厲聲道:“殺啊,有種你就殺了我,這個墓穴我叫你們有來無回。你要想清楚了,是我將你們帶進這座古墓的,若沒有我的指引,你們休想活著出去。”
顧谷風(fēng)眉須掀動,雙眼微顫,臉色氣得一陣青一陣白。凌越神色堅定,巍然不動,如一只獵豹般,惡狠狠盯住顧谷風(fēng),心口衣襟上,卻早已滲出了點點鮮血。
整座墓室中,一點響動也沒有,君寶與顧依依兩個人都盯著顧谷風(fēng)手中長劍,緊張萬分,君寶的額頭更是滲出了涔涔汗珠,只待顧谷風(fēng)一出手,便沖過去阻攔。
兩個人僵持了許久,顧谷風(fēng)即不殺凌越,也不撤劍,心中卻糾結(jié)萬分,轉(zhuǎn)了無數(shù)個念頭:若是殺了凌越,古墓遺書是休想再找到了,自己恐怕也要葬身在這機關(guān)重重的墓穴之中。如若不殺他,豈非讓他得意?何況自己話已出口,若是反悔,當(dāng)真是顏面無光,反倒叫凌越那小子笑話。只盼此時妻子過來勸解,自己也好下臺。
正躊躇間,只聽君寶突然說道:“顧大俠,這當(dāng)中一定是有什么誤會。凌越師兄現(xiàn)在身受重傷,大家和和氣氣的,先想辦法如何出去罷。”
顧谷風(fēng)心中微喜,神色稍緩,得虧這小和尚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下,心中的怒氣消了七八分,緩緩收回長劍,冷哼一聲,大袖一拂,便轉(zhuǎn)身朝顧依依走去。走到到妻子身旁時,把頭一扭,瞧也不瞧她一眼,心中仍自氣惱,暗道:自己相伴多年的夫人竟還比不上一個小和尚。
顧依依見丈夫神情冷淡,登時不知所措起來,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只低眉順眼輕輕地喚了聲“谷風(fēng)”,便不再言語。
君寶忙撕下衣襟,包住凌越心口,扶住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