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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深夜三點(diǎn)鐘，除了茨威布希、他的女兒和魯甫烈爾之外，大家都喝醉了。酒意使得那些不高興的和陰沉不語的酒徒略為振作起來。絕望的愛情使得他們酒醉的頭腦發(fā)熱。他們的舌頭放縱起來。……四點(diǎn)鐘，伊爾卡跟她父親回家去了。她臨走，每個人都竭力想在告別時刻同她單獨(dú)說幾句話。……“我愛您！”每個人都對她說。每個人都對她應(yīng)許將來會有天堂般的生活。

“十萬！”她簡短地說。

五月間一個寧靜的傍晚，終于有一個人給她十萬，因而結(jié)束了這出喜劇。這個人就是龍騎兵德齊烈。

深夜三點(diǎn)鐘，大家都已經(jīng)喝醉，龍騎兵走進(jìn)房間里來。他臉色蒼白，神情激動。他跟誰也沒打招呼，一直走到伊爾卡跟前，拉住她的一只手，把她帶到一旁去。

“我把錢帶來了，”他用低抑的聲調(diào)說。“你收下吧。……你知道我干了什么事？我把我舅舅的錢搜刮來了。……明天他們就會把我送到法院里去。……你收下吧！我同意！”

伊爾卡的胸中發(fā)出歡喜的喊叫聲。她已經(jīng)有十萬了！可是同時，她的臉又象死人般慘白：為十萬付出代價的時候到了。……阿道爾夫·巴赫一直在注意德齊烈的行動，這時候走到伊爾卡跟前，聽見“同意”兩個字，就臉色發(fā)白。

“我也同意！”他很快地說，抓住自己的衣袋。……“我也給十萬！”

德齊烈譏誚地微微一笑。這時候他不認(rèn)為娃娃巴赫是旗鼓相當(dāng)?shù)膶κ帧?

“我先同意的。……您，巴赫，不妨回家去睡覺。您的奶媽等您呢。”

“我又不跟奶媽一塊兒睡覺。您這張臉，德齊烈，我可不大喜歡！簡直是一副找打的樣子！我給十一萬！”

“我給十二萬！……”

德齊烈在舅舅那兒偷來的恰好是十二萬。

謝齊喝得醉醺醺的，眼睛盯緊伊爾卡，就象蛇盯緊兔子一樣。他忽然站起來，走到巴赫和德齊烈跟前。

“你們……你們……同意了？”他喃喃地說。“你們發(fā)瘋了！

你們……你們……發(fā)瘋了，小娃娃！十萬啊！哈哈哈！，②不過話說回來，……您也會承認(rèn)……“”我給十二萬！“德齊烈又說。

“我給十二萬！”男孩巴赫說，揚(yáng)聲大笑。“我馬上就給現(xiàn)錢！”

謝齊身子搖晃一下。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難道真會有這樣的傻瓜：明明任何時候都可以花五千就買到的女人，卻偏要出十萬？而且，難道買這個女人的……竟然不是他？

“這不行！”他叫起來。

“我也出十二萬！”第四個走過來的男人說。他是馬賽郊區(qū)的地主阿爾科，生得魁梧、健壯，是個很有錢的人。要他拿出十萬來丟在姑娘腳跟前，是不算回事的。不久以前他妻子和獨(dú)生子都死了，現(xiàn)在他就用酒和買來的愛情澆滅他的悲愁。

“我也同意！”塞爾維亞人包契奇說。他自稱是某大使館的秘書，每天吃喝玩樂，揮金如土。

謝齊動手翻開他的筆記本，寫下一些字，計算起來。他的鉛筆不住地在紙上寫。

“何苦呢，諸位先生？”他喃喃地說。“難道你們的錢就這么不值錢？為什么一定要出十二萬，而不是整數(shù)十萬？三十，……六百，……為什么不出十萬這個整數(shù)呢？”

“十二萬五！”巴赫叫道，得意地瞧著對手們。

“我同意！”謝齊叫道。“我同意！告訴你們說吧：我也同意！”

“我不要您添的零頭，”伊爾卡對巴赫說。“您把您那五千收回去。十二萬我也同意。……不過，諸位先生，大家都有份可不行。……只能一個人。……那么這個人該是誰呢？”

“我，”龍騎兵說。“我是頭一個提出同意的。……”“這不算數(shù)！”另外的人說。“不算數(shù)！頭一個也罷，第二個也罷，還不是一樣？”

“這不算數(shù)，”伊爾卡說。“可是該怎么辦呢，諸位先生？

你們這些人我一概喜歡。……你們這些人都可愛，招人喜歡。

……你們大家都同樣愛我。……那可怎么辦呢？“

“那就抓鬮！”一個青年男子提議道，他沒有參與這場搶購，眼熱地瞧著那些買主。……“好，我們就來抓鬮，”伊爾卡同意說。“你們同意嗎，諸位先生？”

“同意！”大家說，只有龍騎兵除外，他坐在窗臺上，死命地咬他肥厚的下嘴唇。

“那么，諸位先生，我們就來準(zhǔn)備小紙片。……誰碰巧拿著有我名字的小紙片，誰就得著我。茨威布希爸爸，你準(zhǔn)備吧！”

茨威布希象往常一樣無不從命，就把手伸進(jìn)他新禮服的衣袋里，從那兒取出一張紙來。他把紙裁成小方塊，其中一個小方塊上寫了“伊爾卡”。

“錢，諸位先生，都放在這張桌子上！”伊爾卡提議道。

“小紙片寫好了！”

“要我們各自拿出多少呢？”巴赫問。“要我們拿出多少？

八個人合在一起嗎？那么，十二萬用八除，就是……就是……“”每人都拿出十二萬！“伊爾卡說。

“每人多少？”

“每人十二萬！”

“您的算術(shù)很差呀，我親愛的！”塞爾維亞人說。“或許您是開玩笑吧？”

“每人十二萬。……要不然我就不干，”伊爾卡說。

那些男人默默無言地從伊爾卡身旁走開，圍著桌子坐下。

他們憤憤不平。謝齊開始罵街，尋找帽子。

“這簡直是敲竹杠！”他說。“這叫做騙財！這是看到我們這些傻瓜，醉驢，血?dú)夥絼偅晃冻褟?qiáng)，就乘機(jī)打劫！”

“我連一個生丁③也不出！”巴赫說。

“我又沒要您出，”伊爾卡說。“不過，現(xiàn)在該回家了。……你準(zhǔn)備好了嗎，茨威布希爸爸？我們走！你把那些紙片收起來留做紀(jì)念吧。”

“再見！”男人們說。“您回您的匈牙利，到那兒去我給您一百萬的傻瓜吧。您不是要一百萬嗎？您得放明白點(diǎn)，怪姑娘！花一百萬連整個巴黎都能買下呢！再見！”

然而，力量無窮的情欲占了上風(fēng)。……等到伊爾卡伸出熱乎乎的手同每人握手；臨別對每人都說幾句熱情的話，而且唱了“最后”一支歌，他們的情欲就達(dá)到頂峰了。……五點(diǎn)鐘，他們把遇到的頭一個仆役找來，要他從巴赫的帽子里把方塊紙一一取出來。……所有的方塊紙都取出來攤開，所有的男人胸膛里就一齊發(fā)出笑聲。這是絕望的笑聲，是對于命運(yùn)的荒誕和瘋狂所發(fā)出的笑聲。

原來那張帶有“伊爾卡”名字的紙片落在里昂城的工廠主，衰老的瑪爾克·魯甫烈爾手里了。瑪爾克·魯甫烈爾“逢場作戲”拿出十二萬來，可是他只能吻一下伊爾卡而已！

「注釋」

①德國作家歌德的詩劇《浮士德》中的魔鬼。

②法語：請原諒，小姐。

③法國輔幣名，合一個法郎的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