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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每到傍晚就發(fā)燒。……”
“夜里出汗嗎?”
“出汗。……”
“那您脫掉衣服。……”
“怎么?”
托波爾科夫做出不耐煩的手勢,指指自己的胸口。瑪魯霞漲紅臉,慢慢解開胸前的紐扣。
“請您脫掉衣服。快點,勞駕!……”托波爾科夫說,伸手拿過小錘子來。
瑪魯霞從衣袖里抽出一條胳膊。托波爾科夫很快地走到她跟前,伸出熟練的手,一剎那間把她的連衣裙脫到腰部。
“解開襯衫!”他說道,沒等瑪魯霞自己動手做這件事,就親自解放她襯衫衣領(lǐng)上的紐扣,然后,使得他的女病人大為驚恐的是,他拿起小錘子開始在她那消瘦的白胸脯上敲敲打打。……“您把手放下去。……不要礙我的事。我不會把您吃掉,”托波爾科夫嘟噥道。她就漲紅臉,恨不得鉆進地里去才好。
托波爾科夫敲打一陣,開始聽診。她左肺尖的聲音很濁。
可以清楚地聽見嘶嘶響的雜音和不順暢的呼吸聲。
“穿好衣服吧,”托波爾科夫說,開始向她提出問題:她的住處可好,她的生活方式是否正常,等等。
“您必須到薩馬拉③去,”他對她發(fā)表一大篇關(guān)于正規(guī)生活方式的演講以后,說。“您要到那兒去喝馬奶④。我說完了。
您可以走了。……“
瑪魯霞好歹扣上紐扣,別扭地遞給他五盧布,略為站一忽兒,就從充滿學(xué)術(shù)氣味的診室里走出去。
“他足足留了我半個鐘頭,”她在走回家的路上暗想,“可是我沒說話!沒說話!為什么我不跟他談一談呢?”
她走回家去,腦子里想的卻不是薩馬拉,而是托波爾科夫醫(yī)師。她到薩馬拉去干什么?不錯,那兒沒有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然而另一方面,那兒也沒有托波爾科夫呀!
去它的吧,那個薩馬拉!她一邊走,一邊生氣,同時卻又揚揚得意:他已經(jīng)承認她是病人,那么從今以后,她就不必拘禮,自管到他那兒去,愛去多少次就去多少次,哪怕每個星期都去也未嘗不可!他的診室里那么好,那么舒適!特別好的是放在診室深處的長沙發(fā)。她很想跟他一塊兒坐在那張長沙發(fā)上,談各式各樣的事情,訴一訴她的苦處,勸他對病人不要收費太貴。對富人,不消說,倒可以而且應(yīng)該收費貴,可是對窮病人就得打折扣才對。
“他不了解生活,分不清富人和窮人,”瑪魯霞暗想。“我能教會他!”
這一回,家里又有一出免費的戲等著她去看。葉果魯希卡在長沙發(fā)上躺著,發(fā)了癔癥。他又哭又罵,身子顫抖,好象發(fā)高燒似的。眼淚順著他的醉臉淌下來。
“卡列麗雅走了!”他哭道。“她已經(jīng)有兩夜沒在家里睡了!
她生氣了!“
可是葉果魯希卡白哭一常傍晚,卡列麗雅又來了,原諒他,帶著他一塊兒到俱樂部去了。
葉果魯希卡的放蕩生活達到了頂峰。……瑪魯霞的撫恤金不夠他用,他就開始“工作”。他向仆人借錢,靠打牌舞弊來騙錢,偷瑪魯霞的錢和物品。有一回他同瑪魯霞并排走路,從她口袋里摸走兩盧布,那是她積攢起來為自己買鞋用的。他留下一個盧布自己用,另一個盧布給卡列麗雅買梨吃。熟人們紛紛躲開他。普利克隆斯基家舊日的客人們,瑪魯霞的朋友,現(xiàn)在都當著他面叫他“騙錢的爵爺”。甚至臨到他向新朋友借到錢,約請花卉飯店的“姑娘們”一塊兒吃晚飯,姑娘們也懷疑地瞧著他,訕笑他。
瑪魯霞看見這種放蕩生活的頂峰,明白了。……卡列麗雅的放肆也在⑤。
“您別翻我的衣服,勞駕,”瑪魯霞有一回對她說。
“翻一下您的衣服也沒什么要緊,”卡列麗雅回答說。“如果您認為我是賊,那就……隨您的便。我走就是。”
葉果魯希卡就痛罵妹妹,在卡列麗雅腳旁足足跪一個星期,求她不要走掉。
然而這樣的生活不能持續(xù)很久。一切小說都有個結(jié)局,就連這篇短短的小說也要結(jié)束了。
謝肉節(jié)⑥來了,隨后就來了預(yù)報春天降臨的日子。白晝變長,房檐滴水,從野外吹來清新的空氣,您呼吸著那樣的空氣,就感到春意了。……謝肉節(jié)期間一天傍晚,尼基佛爾在瑪魯霞的床邊坐著。
……葉果魯希卡和卡列麗雅不在家里。
“我在發(fā)燒,尼基佛爾,”瑪魯霞說。
尼基佛爾嗚嗚地哭,向她追述往事,可是對往事的回憶卻加深她的創(chuàng)傷。……他講起老公爵,講起公爵夫人,講起他們的生活。……他描繪去世的公爵打過獵的樹林,描繪公爵追捕過兔子的原野,描繪塞瓦斯托波爾⑦。在塞瓦斯托波爾,去世的公爵在戰(zhàn)爭中負過傷。尼基佛爾講了許許多多。瑪魯霞特別喜歡聽他講舊日的莊園,五年前它已經(jīng)賣掉抵債了。
“那時候我常到陽臺上去。……春天開始了。我的上帝啊!
眼睛簡直一刻也離不開上帝的世界!樹林仍然是黑的,可是那兒已經(jīng)發(fā)散出愉快的氣息!那條小河真招人愛,水深得很。
……您的媽媽年輕的時候常去釣魚。……她成天價在河邊站著。……她老人家喜歡待在露天底下。……大自然啊!“
尼基佛爾講來講去,聲音都啞了。瑪魯霞一直聽他講,不肯讓他離開。她在老仆人臉上仿佛看到他對她講的她父親、母親、莊園的種種情形。她聽著,瞅著他的臉,不由得想活下去,想幸福,想在她母親釣過魚的河里釣魚。……那條河對面是原野,過了原野是顏色發(fā)青的樹林,太陽親切地照耀著這一切,那么溫暖。……活著真是好啊!
“親愛的,尼基佛爾,”瑪魯霞握緊他的干癟的手說,“好人。……明天借給我五盧布吧。……這是最后一次。……行嗎?”
“行。……我也只有五盧布了。您拿去吧,求上帝保佑您。
……“
“我會還給你的,好人。你借給我吧。”
第二天上午,瑪魯霞穿上最好的連衣裙,頭發(fā)上扎著粉紅色絲帶,往托波爾科夫家里走去。她走出家門以前,照了十來次鏡子。在托波爾科夫家的前堂里,一個新來的使女迎接她。
“您知道嗎?”新使女幫瑪魯霞脫掉大衣,問她說。“大夫看病至少要收五盧布。……”這一次候診室里女病人特別多。所有的家具上都有人坐。
有個男人甚至坐在鋼琴上。十點鐘診病開始。十二點鐘,醫(yī)師停止診病,開始動手術(shù)。下午兩點鐘,他又開始診玻一直到下午四點鐘才輪到瑪魯霞。
她一直沒喝茶,等得很疲乏,由于發(fā)燒和激動而周身發(fā)抖,竟然沒有留意到她自己是怎樣在醫(yī)師對面圈椅上坐下的。
她頭腦里有點空蕩蕩,嘴里發(fā)干,眼睛上蒙著一層霧。透過那層霧,她只看見東西閃來閃去。……他的頭時隱時現(xiàn),胳膊和小錘子也時隱時現(xiàn)。……“您到薩馬拉去過嗎?”醫(yī)師問她說。“為什么您沒去呢?”
她一句話也沒回答。他敲一陣她的胸脯,然后聽診。她的左肺尖的濁音已經(jīng)擴大范圍,幾乎整個肺部都有。連她的右肺尖上也可以聽出波音了。
“您不必到薩馬拉去了。您別出門,”托波爾科夫說。
瑪魯霞隔著那層霧在他冷漠嚴肅的臉上看出一種近似憐憫的神情。
“我不去,”她小聲說。
“您要告訴您的父母,不要叫您到露天底下去。您要避免吃難消化的粗食。……”托波爾科夫開始叮囑各種事情,講得娓娓不倦,發(fā)表了一大篇演講。
她坐在那兒,什么也沒聽見,透過那層霧瞧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唇。她覺得他講得太久了。最后他停住嘴,站起來,眼睛盯著她,等著她走。
她沒走。她喜歡坐在那把舒適的圈椅上,害怕回家,害怕見到卡列麗雅。
“我說完了,”醫(yī)師說。“您可以走了。”
她扭過臉來對著他,瞧他。
“不要把我趕走!”醫(yī)師如果略微懂得察言觀色,就會在她眼睛里讀到這樣一句話。
她眼睛里掉下大顆淚珠,胳膊無力地垂在圈椅兩旁。
“我愛您,大夫!”她小聲說。
由于內(nèi)心燃起烈火,她臉上和脖子上泛起了紅霞。
“我愛您!”她又一次小聲說。她的頭搖晃兩下,無力地垂下來,額頭碰到桌子。
那么醫(yī)師呢?醫(yī)師……行醫(yī)這么多年以來,頭一次漲紅臉。他的眼睛開始眫巴,就象頑皮的男孩被人罰跪一樣。他一次也沒聽到過任何女病人說這樣的話,而且是用這樣的方式!沒有一個女人對他說過這話!莫非他聽錯了?
他的心不安地翻騰,怦怦地跳起來。……他窘得不住咳嗽。
“米科洛沙!”隔壁房間里響起一個說話聲,他那出身于商人家庭的妻子在半開著的房門口露出兩個粉紅色臉頰。
醫(yī)師利用那聲喊叫,很快地走出診室。他巴不得找個借口,只要能擺脫這種別扭的局面就成。
過十分鐘,他走進診室里來,瑪魯霞已經(jīng)躺在長沙發(fā)上。
她仰面朝天躺在那兒。一條胳膊同一綹頭發(fā)一起,垂到地板上。瑪魯霞已經(jīng)不省人事。托波爾科夫紅著臉,心跳著,悄悄走到她跟前,解開她衣服上的帶子。他扯掉一個領(lǐng)鉤,自己也沒覺得就把她的連衣裙撕開了。不料連衣裙所有的皺邊里,線縫里,角落里掉下許多東西來,落在長沙發(fā)上,那是他的處方、他的名片、他的照片。……醫(yī)師往她的臉上噴水。……她睜開眼睛,用胳膊肘撐起身子,瞧著醫(yī)師,沉思不語。她心里在問:我是在哪兒啊?
“我愛您!”她認出醫(yī)師,呻吟道。
她的目光充滿熱愛和祈求,停在他臉上。她那神情象是受了槍傷的小野獸。
“我該怎么辦呢?”他問道,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他問話的聲音,依瑪魯霞聽來,不象他往日的聲音,不那么平穩(wěn),咬字不那么清楚,而是柔和,幾乎可以說是溫柔了。……她的胳膊肘發(fā)軟,支撐不住,頭就倒在長沙發(fā)上,可是眼睛仍然凝神瞧著他。……他在她面前站著,在她眼睛里看出祈求的神情,感到他處境極其可怕。他的心在胸膛里怦怦地跳,頭腦里出現(xiàn)一種以前從沒發(fā)生過的、生疏的情況。……千百種往事的回憶,不請自來,紛紛在他發(fā)熱的頭腦里活動。這些回憶是從哪兒來的?莫非是那對充滿熱愛和祈求的眼睛招引來的?
他想起他的幼年時代,想起他怎樣擦亮老爺家里的茶炊。
除了擦茶炊和后腦勺挨打外,他的記憶里又閃過那些男恩人和穿著厚大衣的女恩人,閃過宗教小學(xué),主人家因為他有一條“好嗓子”就把他送去上學(xué)了。在宗教小學(xué)里,他挨過不少打,吃的是攙沙子的稀粥,后來宗教小學(xué)又換成宗教中學(xué)。
在宗教中學(xué)里,他學(xué)拉丁語,常常挨俄,幻想,讀書,同掌管校務(wù)的神甫的女兒戀愛。他還想起他怎樣違背恩人們的心意,逃出宗教中學(xué)而進了大學(xué)。他逃跑的時候,口袋里連一個小錢也沒有,腳上穿著破靴子。那次逃跑多么有意思!到了大學(xué)里,他為讀書而挨餓受凍。……艱難的道路啊!
最后他勝利了,用他的額頭打通一條通到生活去的隧道,走完那條隧道,然后……喏,他精通他的業(yè)務(wù),讀很多書,工作很忙,準備夜以繼日地干下去。……托波爾科夫斜起眼睛,瞧著那些胡亂地放在他桌上的十盧布和五盧布鈔票。他還想起那些太太和小姐,錢就是剛才從她們手里收下的。于是他臉紅了。……難道他走完那條辛苦的道路完全是為了五盧布鈔票和太太小姐們嗎?是的,完全是為了這些。……在回憶的壓力下,他威嚴的身材變得瘦小,傲慢的氣概消失,光滑的臉上現(xiàn)出皺紋來了。
“我該怎么辦呢?”他瞧著瑪魯霞的眼睛,又一次小聲說。
他在那對眼睛面前感到羞愧。
如果她問一句,你在行醫(yī)的整個時期都做了什么,得到什么,那該如何答對呢?
只有五盧布和十盧布鈔票,別的一無所有!為了掙錢,他把科學(xué)、生活、安寧,統(tǒng)統(tǒng)獻出去了。那些錢給了他公爵府般的住宅、考究的桌子、馬車,一句話,給了他種種所謂的舒適。
托波爾科夫想起他在宗教中學(xué)時代的“理想”以及大學(xué)時代的幻想,于是眼前這些蒙著貴重絲絨的圈椅和長沙發(fā),這些鋪滿地毯的地板,這些燭架,這個值三百盧布的時鐘,在他心目中就統(tǒng)統(tǒng)變成一灘可怕而粘稠的污泥了!
他走上前去,把瑪魯霞從她躺著的污泥里抱起來,連胳膊帶腿一齊舉得高高的。……“你不要躺在這兒!”他說著,轉(zhuǎn)過身去離開長沙發(fā)。
仿佛為了對這個舉動表示感激似的,她那美麗的亞麻色頭發(fā)象瀑布似的傾瀉到他的胸口上。……他的金絲眼鏡旁邊閃著一對陌生的眼睛。而且是什么樣的眼睛!簡直使人情不自禁,想伸出手指頭去摸一下!
“給我一點茶喝!”她小聲說。
第二天,托波爾科夫同她一起在頭等車廂一個單間里坐著。他正把她送到法國南部去。這個奇怪的人!他知道她已經(jīng)沒有痊愈的希望,這一點他知道得很清楚,就象他知道他的五個手指頭一樣,可是他仍然把她送去。……一路上,他敲打,聽診,問話。他不肯相信他的學(xué)識,在她的胸脯上敲敲打打,聽來聽去,用盡全力想找出哪怕一丁點的希望來!
講到金錢,昨天他還那么熱心地積攢,如今在路上,卻大把大把地花出去。
現(xiàn)在他情愿獻出一切,只求在姑娘的哪怕一個肺葉上聽不出那該死的雜音就行!他和她那么殷切地想活下去!對他們來說,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他們在等候白晝到來。……可是太陽沒有把他們從黑暗里救出來,而且……晚秋天氣開不出花來了!
公爵小姐瑪魯霞,在法國南部連三天都沒有住滿就死了。
托波爾科夫從法國歸來,仍然象以前一樣生活。他象以前那樣給太太小姐們看病,積攢五盧布鈔票。不過在他身上也可以看出一點變化。他跟女人講話,總是往旁邊看,往空地方看。……不知什么緣故,他看著女人的臉,心里就覺得害怕。……葉果魯希卡活著,而且健康。他已經(jīng)拋棄卡列麗雅,如今住在托波爾科夫家里。醫(yī)師把他接到家里來,對他十分愛護。葉果魯希卡的下巴使他聯(lián)想到瑪魯霞的下巴,因此他容許葉果魯希卡拿他那些五盧布鈔票去飲酒作樂。
葉果魯希卡很滿意。
「注釋」
①在俄語中,"騎兵"和"卡列麗雅"讀音相近。在此,"騎兵"借喻"輕浮的人".
②法語:不能這么辦!
③俄國城名,現(xiàn)改名古比雪夫市。
④馬奶有醫(yī)療肺結(jié)核功效。
⑤意大利語:不斷增長。
⑥基督教節(jié)日,在冬季,大齋前的一個星期。
⑦俄國南部的一個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