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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扎加先生,”歌劇演員兼樂師的妻子絞著兩只手說。
“請您費心,去管管我那個胡鬧的家伙!您是他的朋友。……也許您能夠制止他。這個不要臉的人大清早起就扯開嗓門哇哇地唱,唱得我都沒法活了!小孩子沒法睡覺,我呢,簡直讓他那哇哇叫的男中音撕得粉碎!看在上帝面上,津扎如先生!都因為他,我甚至不好意思見鄰居的面了。……您信不信?連鄰居的孩子們都托他的福,沒法睡覺。勞駕,您跟我走一趟!也許,您好歹能夠管住他。”
“遵命,太太!”
津扎加向歌劇演員兼樂師的妻子伸過一條胳膊去,由她
①《舊約》中一個美麗、貞節而被誣為不貞的女人。
②奧芬巴赫(1819—1880),法國作曲家,古典小歌劇巨匠。
挽住,往第一百零一號房間走去。第一百零一號房間里有張大床占去一半地方,有只搖籃占去四分之一地方,大床和搖籃之間立著一個樂譜架。樂譜架上放著顏色發黃的樂譜,葡萄牙未來的奧芬巴赫正看著樂譜唱歌。他究竟在唱些什么,一時間是很難聽明白的。只有憑他那冒汗的紅臉,憑他對自己和別人的耳朵所發生的影響,才能推斷他唱得很差,費力,象發瘋一樣。看來,他唱歌是活受罪。他用右腳和右拳打拍子,同時把胳膊和腿舉得高高的,老是碰掉樂譜架上的樂譜。他伸長脖子,瞇細眼睛,歪著嘴,伸出拳頭捶肚子。……搖籃里躺著個小小的活人,又喊又嗥,尖聲怪叫,給他的聲嘶力竭的爸爸伴奏。
“拉依先生,現在您該休息了吧?”津扎加走進門來,問拉依說。
拉依沒聽見。
“拉依先生,現在您該休息了吧?”津扎加又問一遍。
“把他抱走!”拉依唱著,同時把下巴朝搖籃那邊揚一下。
“您在練習什么歌?”津扎加大聲問道,竭力要蓋過拉依的聲音。“您在練什么歌?”
拉依唱得接不上氣了,這才停住嘴,呆呆地望著津扎加。
“您有什么事?”他問。
“我?哦……我……也就是說……現在您該休息了吧?”
“可是這關您什么事?”
“不過您累了,拉依先生!您這是在練習什么歌?”
“獻給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大人的頌歌。然而這關您什么事?”
“不過現在已經是夜間了。……現在,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睡覺的時候了。……”“我得一直唱到明天上午十點鐘。睡覺對我們沒有什么好處。誰喜歡睡覺,就讓誰去睡,我呢,為葡萄牙的福利,也許還為全世界的福利,不應當睡覺。”
“可是,我的朋友,”他的妻子插嘴說,“我和我們的孩子要睡覺!你這么大聲地嚷,慢說別人不能睡覺,就連在這個房間里坐著也不行!”
“要是你想睡覺,你自管睡好了!”
說完這話,拉依就用腳打拍子,唱起來。
津扎加堵上耳朵,象瘋子一樣逃出第一百零一號房間。他回到自己房間里,卻看見一幅扣人心弦的畫面。他的阿瑪蘭達靠桌子坐著,在謄清他的中篇小說。她的大眼睛里淌下大顆淚珠,滴在草稿本上。
“阿瑪蘭達!”他抓住妻子的手,叫道。“難道我這可憐的中篇小說里那可憐的主人公居然把你感動得流淚嗎?是這樣嗎,阿瑪蘭達?”
“不是的,我不是為你的主人公哭。……”“那你為什么哭呢?”大失所望的津扎加問。
“我的女朋友索菲雅·費爾德拉班捷羅·涅拉克魯茨·羅茲加,也就是你的朋友雕塑家的妻子,把她丈夫已經塑好、準備獻給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的塑像碰碎了,……她看到丈夫悲傷,受不了,……就吞下火柴自盡了!”
“不幸的……塑像呀!哎,這些妻子,巴不得叫鬼抓了你們去,順帶把你們那些碰翻一切東西的長衣裾也抓走才好!她服毒自盡了?見鬼,這倒是長篇小說的題材呢!!!不過,這個題材沒有多大意思!……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要死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你的女朋友反正也得死。……你把眼淚擦干吧,你與其哭,還不如聽我講的好。……“”講新的長篇小說提綱嗎?“阿瑪蘭達小聲問道。
“對了。……”
“我明天早晨聽你講豈不更好,我的朋友?早晨腦子多少清楚點。……”“不,你今天聽吧。明天我沒工夫。俄國作家捷爾查文①到里斯本來了,明天早晨我得去拜訪他。跟他一塊兒來的,還有你所喜愛的……說來令人遺憾,……還有你所喜愛的維克多·雨果。”
“是嗎?”
“是的。……那你就聽我講吧!”
津扎加在阿瑪蘭達對面坐下,把頭往后一仰,講起來:“情節發生的地點是全世界。……葡萄牙、西班牙、法國、俄國、巴西等。男主人公在里斯本的報紙上讀到女主人公在紐約遭到不幸。他去了。他被海盜捉住,而那些海盜是由俾斯麥的暗探買通的。女主人公是法國暗探。報紙上的暗示。
……英國人。奧地利的波蘭派和印度的吉普賽。陰謀。男主人公下獄。人家打算收買他。聽明白了嗎?下面……“津扎加講得動人而熱烈,搖著手,眼睛放光,……他講了很久很久,……長得要命!
阿瑪蘭達睡著兩次,醒來兩次,街上的路燈熄滅,太陽升上來了,可是他仍舊在講。時鐘敲過六下,阿瑪蘭達胃里不好受,想喝早茶,可是他仍舊講個不停。
“俾斯麥提出辭呈。男主人公不愿意再隱姓埋名,就說出他的姓名阿爾豐索·宗祖加,非常痛苦地死了。安靜的天使把他安靜的靈魂送上藍天。……”等到時鐘敲七下,津扎加才算講完。
“如何?”他問阿瑪蘭達。“你說怎么樣?你認為阿爾豐索和瑪麗雅之間那個場面書報檢查機關通得過嗎?啊?”
“不,那個場面很動人!”
“總的說來,這篇小說好嗎?你說實話。你是女人,而我的大多數讀者都是女人,所以我非知道你的意見不可。”
“該怎么跟你說好呢?我覺得好象已經在什么地方遇到過你這個男主人公,只是不記得究竟是在什么地方。……”“這不可能!”
“真的。我在一本長篇小說里遇到過你的男主人公,而且應當說,那是一本無聊透頂的長篇小說!當初我讀那本長篇小說,心里就納悶,這類荒唐的東西怎么會出版呢。我把它讀完,就斷定作者至少一定蠢得象木頭。……荒唐的東西倒印出來了,你的作品卻很少印出來。真是怪事!”
“你至少總該記得那本長篇小說的名字吧?”
“書名我記不得,不過男主人公的名字我倒記得。……這個名字我記得很牢,因為它一連有四個‘爾’字。……真是個荒唐的名字,……卡爾爾爾爾羅!”
“莫非是在《大海中的女夢游者》那本書里嗎?”
“對,對,對,就是那本書里。我們的文學作品你記得多么清楚!就是那本書里。……你的男主人公很象卡爾爾爾爾羅,不過,當然,你寫的人物聰明得多。你怎么了,阿爾豐索?”
阿爾豐索跳起來。
“《大海中的女夢游者》就是我寫的長篇小說!!!”他叫道。
阿瑪蘭達臉紅了。
“這樣說來,我的長篇小說,我的作品,無聊透頂?”他嚷得那么響,連阿瑪蘭達的嗓子都覺得痛了。“哼,你這沒腦筋的鴨子!原來您,夫人,就是這樣看待我的作品嗎?原來就是這樣,母驢?您無意中說出了真話吧?從今以后您休想再見到我!再見!哼……呸……白癡!我的長篇小說無聊透頂?!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明白他出版的是什么書?”
津扎加向妻子投過去輕蔑的一瞥,把帽子低低地拉到眼睛上,走出第一百四十七號房間,砰的一聲關上門。
阿瑪蘭達嘆了口氣,可是沒有哭,也沒有當場昏倒。她知道阿爾豐索·津扎加不管生多大的氣,總會回到第一百四十七號房間里來。……對這個長篇小說作家說來,永遠離開第一百四十七號房間就無異于開始在葡萄牙蔚藍色天空下生活,因而就得在里斯本人行道上寫作,還得找個不要報酬的女謄寫員。這一點阿瑪蘭達是知道的,因而她丈夫走后,她倒不大擔心。她只是嘆口氣,開始安慰自己。照例,在夫婦之間這種常有的口角以后,她總是讀一張舊報紙來安慰自己。
舊報紙收藏在她本來裝糖果用的白鐵盒里,跟裝過香水的小空瓶放在一起。舊報紙上除了廣告、電訊、政治、時事以及其他各項人間事務以外,還有一顆珍珠,也就是報紙上所謂的雜俎欄。雜俎欄里有幾篇故事,有的描寫一個美國人怎樣施展巧計賺了另一個美國人,有的描寫著名歌唱家杜巴多拉·斯維斯特小姐怎樣吃光一大桶牡蠣,沒有沾濕靴子就翻過了安第斯②,另外還有一個小故事,非常適合于安慰阿瑪蘭達和其他。現在我把這個故事照抄如下:“請葡萄牙人和他們的女兒注意。在克里斯多芬·哥倫布這個精力極其充沛而且極其勇敢的人所發現的美洲一個城市里,住著醫師坦涅爾。這個坦涅爾與其說是科學家,不如說是別具一格的藝術家,因此,他在地球上和葡萄牙就不是以科學家,而是以別具一格的藝術家聞名。他是美國人,同時又是普通人,既是普通人,早晚就必然會戀愛,有一回他果然這樣做了。他愛上個美麗的美國女人,而且愛得神魂顛倒,不下于藝術家,愛到了有一次開藥方,該寫③而竟寫成④了,后來他求婚,終于結婚了。起初他同美麗的美國女人生活得非常幸福,結果違反蜜月的本質,把蜜月⑤延長,不是一個月而是六個月⑥。毫
①捷爾查文(1743—1816),俄國詩人,古典主義的代表人物。
②拉丁美洲的山脈,不是江河湖泊。
③拉丁語:蒸餾水。
④拉丁語:硝酸銀。
⑤蜜月比平常的月短。蜜月只有二十天零五個鐘頭十五分又十六秒。——契訶夫注
⑥不可能。——契訶夫注
無疑問,坦涅爾是有學問的人,因而是最容易相處的人,要不是他在妻子身上發現一種可怕的惡習,他倆原會幸福地生活到死。坦涅爾太太的惡習就是她象一般人那樣要吃東西。妻子這個惡習使坦涅爾感到痛心。‘我要重新教育她!’他給自己提出這個任務,而且開始啟發坦涅爾太太。起初他教她不吃早飯和晚飯,其次教她不喝茶。婚后一年,坦涅爾太太準備出來的午飯,已經不是四道菜,而是只有一道。成親以后過了兩年,她所吃的已經只限于少得出奇的一點點食物。她一晝夜吃下和喝下的營養品的分量開列如下:
鹽1喱①
蛋白質5喱
脂肪2喱
水(蒸餾過的)7喱
匈牙利葡萄酒11/23喱
共計161/23喱
“我們沒計算氣體,因為科學還不能確切地規定我們所需要的氣體數量。坦涅爾勝利了,然而為時不久。在婚后生活的第四年,有個想法開始煎熬他,那就是坦涅爾太太所吃的蛋白質營養品太多了。他就越發出力訓練她,要不是他覺得不再愛他的妻子,他也許就會達到目的,把五喱縮減為一喱或者零了。他是個愛美的人,因而不能不厭惡他的妻子。坦涅爾太太非但沒有直到老死仍然是美國的美人兒,反而無緣無故,異想天開,變成美國木柴之類的東西,失去原有的姿色和智力,這表明,她雖然還適合于進一步訓練,可是已經完全不適合過夫婦生活了。坦涅爾醫師要求離婚。于是有學問的專家紛紛來到他家,從各方面考察坦涅爾太太,勸她到礦泉地去療養,做體操,給她開食譜,認為他們可敬的同行的要求完全合法。坦涅爾醫師送給同行兼專家們每人一枚金元,招待他們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飯,于是……從那時候起,醫師住在一個地方,他的妻子住在另一個地方了。可悲的故事!
女人啊,你們常常成為偉人的災難根源。女人啊,偉人身后往往缺乏子嗣,這豈不是你們的罪過?葡萄牙人啊,你們的良心負著一項責任,就是教育你們的女兒!不要把你們的女兒培養成破壞安樂家庭的人!!我講完了。明天適逢主編誕辰,本報停刊一日。葡萄牙人啊!你們誰沒有交足訂報費,要趕快補交!“
“可憐的坦涅爾太太!”阿瑪蘭達看完這個小故事,輕聲說。“可憐的女人!她多么不幸!啊,跟她相比,我多么幸福!
我多么幸福啊!“
阿瑪蘭達暗自慶幸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比她更加不幸,就小心地把報紙疊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想到她不是坦涅爾太太而心里高興,就脫掉衣服,躺下睡覺了。
她一直睡到阿爾豐索·津扎加餓得不得了,跑來叫她,才醒過來。
“我想吃東西!”津扎加說。“穿上衣服,我親愛的,到你的②那兒去要錢。不過,③:我給你賠罪。我說得不對。剛才我去拜訪俄國作家捷爾查文,他是跟另一個俄國作家萊蒙托夫一塊兒來的。據捷爾查文說,有兩本長篇小說用同一個書名《大海中的女夢游者》,可是內容完全不同。
去吧,我的朋友!“
津扎加趁阿瑪蘭達穿衣服的時候,對她講起他打算寫個故事,順便還提到,他寫這個震動身心的故事也要求她作出點犧牲。
“犧牲不大,我的朋友!”他說。“你得憑我的口述把我的描寫記下來,這至多破費你七八個鐘頭,然后你再把它謄清。
順便,把你對我所有作品的看法捎帶著寫在一張紙上。……你是女人,而我的大多數讀者是女人。……“津扎加說了點謊。并不是他的大多數讀者都是女人,而是他的全部讀者只有一個女人,因為阿瑪蘭達并不是”許多女人“,只是”一個女人“而已。
“你同意嗎?”
“好,”阿瑪蘭達低聲說,臉色煞白,往一本破爛的、老是丟在一旁沒人理會的、蓋滿塵土的百科詞典上倒下去,昏迷不醒了。……“這些女人可真是怪!”津扎加叫道。“我說的對,我在《一千把火》里說過:女人這種生物對人類來說永遠是個謎,永遠使人驚奇!只要有一點點喜事,就能把她樂得暈倒在地!
哎,女人的脾氣呀!“
幸福的津扎加就在不幸的阿瑪蘭達面前跪下,吻她的額頭。……諸位女讀者,事情就是這樣!
你們要知道,姑娘們和寡婦們,這些藝術家你們萬萬嫁不得!烏克蘭佬說的好:“求主保佑,叫那些藝術家滾蛋吧!”
與其住在“毒天鵝”最好的房間里,得到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最好的庇護,姑娘們和寡婦們啊,還不如住在隨便哪家賣煙草的小店里,或者索性在市上賣鵝的好。
真的,還不如這樣好!
①一喱等于0。062克。
②西班牙語:母親。
③法語:順便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