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夢龍?zhí)崾灸嚎春笄笫詹兀ㄔ姸π≌f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也是數(shù)該敗露。邵氏當(dāng)初做了六年親，不曾生育，如今才得三五月，不覺便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覺不便，將銀與得貴教他悄地贖貼墜胎的藥來，打下私胎，免得日后出丑。得貴一來是個老實(shí)人，不曉得墜胎是甚么藥；二來自得支助指教，以為恩人，凡事直言無隱。今日這件私房關(guān)目，也去與他商議。那支助是個棍徒，見得貴不肯引進(jìn)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卻好有這個機(jī)會，便是生意上門。心生一計(jì)，哄得貴道：“這藥只有我一個相識人家最效，我替你贖去。”乃往藥鋪中贖了固胎散四服，與得貴帶回，邵氏將此藥做四次吃了，腹中未見動靜，叫得貴再往別處贖取好藥。得貴又來問支助：“前藥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況這藥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是胎受堅(jiān)固。若再用狼虎藥去打，恐傷大人之命。”得貴將此言對邵氏說了。邵氏信以為然。

到十月將滿，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尋得貴說道：“我要合補(bǔ)藥，必用一血孩子。你主母今當(dāng)臨月，生下孩子，必然不養(yǎng)，或男或女，可將來送我。你虧我處多，把這一件謝我，亦是不費(fèi)之惠，只瞞過主母便是。”得貴應(yīng)允。

過了數(shù)日，果生一男，邵氏將男溺死，用蒲包裹來，教得貴密地把去埋了。得貴答應(yīng)曉得，卻不去埋，背地悄悄送與支助。支助將死孩收訖，一把扯住得貴，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當(dāng)家寡婦，這孩子從何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貴慌忙掩住他口，說道：“我把你做恩人，每事與你商議，今日何反面無情？”支助變著臉道：“干得好事！你強(qiáng)奸主母，罪該凌遲，難道叫句恩人就罷了？既知恩當(dāng)報(bào)恩，你作成得我什么事？你今若要我不開口，可問主母討一百兩銀子與我，我便隱惡而揚(yáng)善；若然沒有，決不干休。見有血孩作證，你自到官司去辨，連你主母做不得人。我在家等你回話，你快去快來。”

急得得貴眼淚汪汪，回家料瞞不過，只得把這話對邵氏說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東西，卻把做禮物送人！坑死了我也！”說罷，流淚起來。得貴道：“若是別人，我也不把與他，因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不好推托。”邵氏道：“他是你什么恩人？”得貴道：“當(dāng)初我赤身仰臥，都是他教我的方法來調(diào)引你。沒有他時，怎得你我今日恩愛？他說要血孩合補(bǔ)藥，我好不奉他？誰知他不懷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忒不即溜，當(dāng)初是我一念之差，墮在這光棍術(shù)中，今已悔之無及。若不將銀買轉(zhuǎn)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時難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兩銀子，教得貴拿去與那光棍贖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絕禍根。

得貴老實(shí)，將四十兩銀子雙手遞與支助，說道：“只有這些，你可將血孩還我罷！”支助得了銀子，貪心不足，思想：“此婦美貌，又且囊中有物。借此機(jī)會，倘得捱身入馬，他的家事在我掌握之中，豈不美哉！”乃向得貴道：“我說要銀子，是取笑話。你當(dāng)真送來，我只得收受了。那血孩我已埋訖。你可在主母前引薦我與他相處，倘若見允，我替他持家，無人敢欺負(fù)他，可不兩全其美？不然，我仍在地下掘起孩子出首，限你五日內(nèi)回話。”得貴出于無奈，只得回家，述與邵氏。邵氏大怒道：“聽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得貴遂不敢再說。

卻說支助將血孩用石灰腌了，仍放蒲包之內(nèi)，藏于隱處。等了五日，不見得貴回話。又捱了五日，共是十日。料得產(chǎn)婦也健旺了，乃往丘家門首，伺候得貴出來，問道：“所言之事濟(jì)否？”得貴搖頭道：“不濟(jì)，不濟(jì)！”支助更不問第二句，望門內(nèi)直闖進(jìn)去。得貴不敢攔阻，到走往街口遠(yuǎn)遠(yuǎn)的打聽消息，邵氏見有人走進(jìn)中堂。罵道：“人家內(nèi)外各別，你是何人，突入吾室？”支助道：“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貴哥的恩人。”邵氏心中已知，便道：“你要尋得貴，在外邊去，此非你歇腳之所！”支助道：“小人久慕大娘，有如饑渴。小人縱不才，料不在得貴哥之下，大娘何必峻拒？”邵氏聽見話不投機(jī)，轉(zhuǎn)身便走。支助趕上，雙手抱住，說道：“你的私孩，現(xiàn)在我處。若不從我，我就首官。”邵氏忿怒無極，只恨擺脫不開，乃以好言哄之。道：“日里怕人知覺，到夜時，我叫得貴來接你。”支助道：“親口許下，切莫失信。”放開了手，走幾步，又回頭，說道：“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外去了。

氣得邵氏半晌無言，珠淚紛紛而墜。推轉(zhuǎn)房門，獨(dú)坐凳子上，左思右想，只是自家不是。當(dāng)初不肯改嫁，要做上流之人，如今出乖露丑，有何顏見諸親之面？又想道：“日前曾對眾發(fā)誓：‘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繩上死。’我今拚這性命，謝我亡夫于九泉之下，卻不干凈！”秀姑見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勸，守住中門，專等得貴回來。

得貴在街上望見支助去了，方才回家，見秀姑問：“大娘呢？”秀姑指道：“在里面。”得貴推開房門看主母。卻說邵氏取床頭解手刀一把，欲要自刎，擔(dān)手不起。哭了一回，把刀放在卓上。在腰間解下八尺長的汗巾，打成結(jié)兒，懸于梁上，要把頸子套進(jìn)結(jié)去。心下展轉(zhuǎn)凄慘，禁不住嗚嗚咽咽的啼哭。忽見得貴推門而進(jìn)，抖然觸起他一點(diǎn)念頭：“當(dāng)初都是那狗才做圈做套，來作弄我，害了我一生名節(jié)！”說時遲，那時快，只就這點(diǎn)念頭起處，仇人相見，分外眼睜，提起解手刀，望得貴當(dāng)頭就劈。那刀如風(fēng)之快，惱怒中氣力倍加，把得貴頭腦劈做兩界，血流滿地，登時嗚呼了。邵氏著了忙，便引頸受套，兩腳蹬開凳子，做一個秋千把戲：

地下新添冤恨鬼，人間少了俏孤孀。

常言：“賭近盜，淫近殺。”今日只為一個“淫”字，害了兩條性命。且說秀姑平昔慣了，但是得貴進(jìn)房，怕有別事，就遠(yuǎn)遠(yuǎn)閃開。今番半晌不見則聲，心中疑惑。去張望時，只見上吊一個，下橫一個，嚇得秀姑軟做一團(tuán)。按定了膽，把房門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勝家中報(bào)信。丘大勝大驚，轉(zhuǎn)報(bào)邵氏父母，同到丘家，關(guān)上大門，將秀姑盤問致死緣由。原來秀姑不認(rèn)得支助，連血孩詐去銀子四十兩的事，都是瞞著秀姑的。以此秀姑只將邵氏得貴平昔奸情敘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兩個都死了？”三番四復(fù)問他，只如此說。邵公邵母聽說奸情的話，滿面羞慚，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勝只得帶秀姑到縣里出首。知縣驗(yàn)了二尸，一名得貴，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縊死的。審問了秀姑口辭，知縣道：“邵氏與得貴奸情是的；主仆之分已廢，必是得貴言語觸犯，邵氏不忿，一時失手，誤傷人命，情慌自縊，更無別情。”責(zé)令丘大勝殯殮。秀姑知情，回杖官賣。

再說支助自那日調(diào)戲不遂回家，還想赴夜來之約。聽說弄死了兩條人命，嚇了一大跳，好幾時不敢出門。一日早起，偶然檢著了石灰腌的血孩，連蒲包拿去拋在江里。遇著一個相識叫做包九，在儀真閘上當(dāng)夫頭，問道：“支大哥，你拋的是什么東西？”支助道：“腌幾塊牛肉，包好了，要帶出去吃的，不期臭了。九哥，你兩日沒甚事？到我家吃三杯。”包九道：“今日忙些個，蘇州府況鐘老爺馳驛復(fù)任，即刻船到，在此趲夫哩！”支助道：“既如此，改日再會。”支助自去了。

卻說況鐘原是吏員出身，禮部尚書胡榮薦為蘇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姓呼為“況青天”。因丁憂回籍，圣旨奪情起用，特賜馳驛赴任。船至儀真閘口，況爺在艙中看書，忽聞小兒啼聲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兒。差人看來，回報(bào)：“沒有。”如此兩度。況爺又聞啼聲，問眾人皆云不聞。況爺口稱怪事，推窗親看，只見一個小小蒲包，浮于水胊e。況爺叫水手撈起，打開看了，回復(fù)：“是一個小孩子。”況爺問：“活的死的？”水手道：“石灰腌過的，像死得久了。”況爺想道：“死的如何會啼？況且死孩子，拋掉就罷了，何必灰腌，必有緣故！”叫水手，把這死孩連蒲包放在船頭上：“如有人曉得來歷，密密報(bào)我，我有重賞。”水手奉鈞旨，拿出船頭。恰好夫頭包九看見小蒲包，認(rèn)得是支助拋下的。“他說是臭牛肉，如何卻是個死孩？”遂進(jìn)艙稟況爺：“小人不曉得這小孩子的來歷，卻認(rèn)得拋那小孩子在江里這個人，叫做支助。”況爺?shù)溃骸坝辛巳耍陀衼須v了。”一南差人密拿支助，一南請儀真知縣到察院中同問這節(jié)公事。

況爺帶了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知縣來時，支助也拿到了。況爺上坐，知縣坐于左手之傍。況爺因這儀真不是自己屬縣，不敢自專，讓本縣推問。那知縣見況公是奉過教書的，又且為人古怪，怎敢僭越。推遜了多時，況爺只得開言，叫：“支助，你這石灰腌的小孩子，是那里來的？”支助正要抵賴，卻被包九在傍指實(shí)了，只得轉(zhuǎn)口道：“小的見這臟東西在路旁不便，將來拋向江里，其實(shí)不知來歷。”況爺問包九：“你看見他在路傍檢的么？”包九道：“他拋下江里，小的方才看見。問他什么東西，他說是臭牛肉。”況爺大怒道：“既假說臭牛肉，必有瞞人之意！”喝教手下選大毛板，先打二十再問。況爺?shù)陌遄永Γ宓炙氖暹€有余，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支助只是不招。況爺喝教夾起來。

況爺?shù)膴A棍也利害，第一遍，支助還熬過；第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這死孩是邵寡婦的。寡婦與家童得貴有奸，養(yǎng)下這私胎來。得貴央小的替他埋藏，被狗子爬了出來。故此小的將來拋在江里。”況爺見他言詞不一。又問：“你肯替他埋藏，必然與他家通情。”支助道：“小的并不通情，只是平日與得貴相熟。”況爺?shù)溃骸八癫刂灰酄€，如何把石灰腌著？”支助支吾不來，只得磕頭道：“青天爺爺，這石灰其實(shí)是小的腌的。小的知邵寡婦家殷實(shí)，欲留這死孩去需索他幾兩銀子。不期邵氏與得貴都死了，小的不遂其愿，故此拋在江里。”況爺?shù)溃骸澳菋D人與小廝果然死了么？”知縣在傍邊起身打一躬，答應(yīng)道：“死了，是知縣親驗(yàn)過的。”況爺?shù)溃骸叭绾伪銜溃俊敝h道：“那小廝是刀劈死的，婦人是自縊的。知縣也曾細(xì)詳，他兩個奸情已久，主仆之分久廢。必是個廝言語觸犯，那婦人一時不忿，提刀劈去，誤傷其命，情慌自縊，別無他說。”況爺肚里躊躇：“他兩個既然奸密，就是語言小傷，怎下此毒手！早間死孩兒啼哭，必有緣故！”遂問道：“那邵氏家還有別人么？”知縣道：“還有個使女，叫做秀姑，官賣去了。”況爺?shù)溃骸肮儋u，一定就在本地。煩貴縣差人提來一審，便知端的。”知縣忙差快手去了。

不多時，秀姑拿到，所言與知縣相同。況爺躊躇了半晌，走下公座，指著支助，問秀姑道：“你可認(rèn)得這個人？”秀姑仔細(xì)看了一看，說道：“小婦人不識他姓名，曾認(rèn)得他嘴臉。”況爺?shù)溃骸笆橇耍偷觅F相熟，必然曾同得貴到你家去。你可實(shí)說；若半句含糊，便上拶。”秀姑道：“平日間實(shí)不曾見他上門，只是結(jié)末來，他突入中堂，調(diào)戲主母，被主母趕去。隨后得貴方來，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貴進(jìn)房，不多時兩個就都死了。”況爺喝罵支助：“光棍！你不曾與得貴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這兩條人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與我夾起起來！”支助被夾昏了，不由自家做主，從前至尾，如何教導(dǎo)得貴哄誘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詐他銀子；如何挾制得貴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闖入內(nèi)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脫了，備細(xì)說了一遍：“后來死的情由，其實(shí)不知。”況爺?shù)溃骸斑@是真情了。”放了夾，叫書吏取了口詞明白。知縣在傍，自知才力不及，惶恐無地。況爺提筆，竟判審單：

審得支助，奸棍也。始窺寡婦之色，輒起邪心；既秉弱仆之愚，巧行誘語。開門裸臥，盡出其謀；固胎取孩，悉墮其術(shù)。求奸未能，轉(zhuǎn)而求利；求利未厭，仍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盜鈴尚思掩耳；乃支助幾番之詐，探篋加以逾墻。以恨助之心恨貴，恩變?yōu)槌穑挥跉①F之后自殺，死有余愧。主仆既死勿論，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惡魁，尚逃法網(wǎng)。包九無心而遇，腌孩有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難容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所詐之贓。

況爺念了審單，連支助亦甘心服罪。況爺將此事申文上司，無不夸獎大才；萬民傳頌，以為包龍圖復(fù)出，不是過也。這一家小說，又題做《況太守?cái)嗨篮骸贰Ｓ性姙樽C：

俏邵娘見欲心亂，蠢得貴福過災(zāi)生。

支赤棍奸謀似鬼，況青天折獄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