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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剛才說的那件事情只是一個錯誤,而并不是愛情。”“記著我禁止您說那個字眼,那可惡的字眼,”安娜說,發抖了。但是立刻她感覺到就是“禁止”這個字眼也已表示出她承認了自己對他有某種權利,而且這樣就更鼓勵他傾訴愛情。“我早就想對您說這話,”她繼續說,堅決地望著他的眼睛,她滿臉燒得通紅。“我今晚是特意來的,知道我在這里可以遇到您。我來告訴您這事一定得了結。我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羞愧過,可是您使得我感覺到自己有什么過錯一樣。”
他望著她,被她臉上的一種新的精神的美打動了。
“您要我怎樣?”他簡單而嚴肅地說。
“我要您到莫斯科去,求基蒂寬恕,”她說。
“您不會要我這樣吧!”他說。
他看出來她這話是勉強說出來的,并非由衷之言。
“假使您真愛我,像您所說的,”她低語著,“那么就這樣做,讓我安寧吧。”
他喜笑顏開了。
“難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的整個生命嗎?可是我不知道安寧,我也不能給您。我整個的人,我的愛情……是的。我不能把您和我自己分開來想。您和我在我看來是一體。我看出將來無論是我或您都不可能安寧。我倒看到很可能會絕望和不幸……要不然就可能很幸福,怎樣的幸福呀!……難道就沒有可能嗎?”他小聲說,但是她聽見了。
她竭盡心力想說應當說的話;但是她卻只讓她的充滿了愛的眼睛盯住他,并沒有回答。
“終于到來了!”他狂喜地想著。“當我開始感到失望,而且好像不會有結果的時候——終于到來了!她愛我!她自己承認了!”
“那么為了我的緣故這樣做吧:別再對我說那種話,讓我們做好朋友吧,”她口頭上這樣說,但是她的眼睛卻說出了全然不同的話。
“我們永遠不會做朋友,這您自己也知道的。我們或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或者是最不幸的——這完全在您。”
她本來想說句什么話的,但是他打斷了她。
“我只要求一件事:我要求有權利希望,痛苦,就像我現在這樣。可是假如連那也不能夠,那么命令我走開,我就走開。要是您討厭我在您面前,您就不會再看到我。”
“我并不要趕走您。”
“只要不改變什么。讓一切都照舊吧,”他帶著顫栗的聲調說。“您丈夫來了。”
在那一瞬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果真邁著穩重而笨拙的步伐走進房間里。
瞥了他的妻子和弗龍斯基一眼,他就走到女主人面前,坐下喝了一杯茶,用他那從容的、一向嘹亮的聲調開始說話,用他素常那種嘲弄口吻譏刺著什么人。
“你們蘭布利埃①的人們到齊了,”他說,向在座的人環視了一下;“格雷斯和繆斯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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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蘭布利埃原為巴黎蘭布利埃公爵夫人(1588—1665)所組織的文藝沙龍,為政治家、作家、詩人集會之處,他們自命為“審美的示范人”,在此泛指充滿機智與禮法的社交界。
②格雷斯,希臘神話中司美、優雅、喜之女神;繆斯,希臘神話中司文藝美術之女神。
但是貝特西公爵夫人忍受不了他的這種腔調——如她用英語所謂①的腔調,于是,像一個精明的女主人一樣,她立即把他的話頭引到普遍征兵問題②這個嚴肅的話題上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立刻對這問題發生了興味,開始熱誠為新敕令辯護以防御貝特西公爵夫人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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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語:譏誚的。
②一八四年一月一日頒布了一道諭旨,采用短期(六年)普遍兵役法代替二十五年的兵役法。兵役普及所有階層。貴族喪失了最后的特權——免服兵役。
弗龍斯基和安娜還坐在小桌旁。
“這可有點不成體統了!”一位婦人低聲說,向卡列寧夫人、弗龍斯基和她丈夫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
“我剛才不是對您說過嗎?”安娜的朋友說。
但是不單這兩位婦人,幾乎全房間的人,甚至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和貝特西本人,都朝那兩個離群的人望了好幾眼,仿佛這是一樁惱人的事情一樣。只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次都沒有朝那方向望過,他正談得很起勁哩。
注意到在每個人心上所引起的不愉快的印象,貝特西公爵夫人把另外一個什么人悄悄地塞在她的位置上來聽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講話,自己走到安娜面前。
“我始終很佩服您丈夫講話非常明了精確。”她說,“他一說,好像連最玄妙的思想我都能領會呢。”
“啊,是的!”安娜閃耀著幸福的微笑說,貝特西對她說的話,她一個字也沒有聽明白。她走到大桌面前,參與了大家的談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坐了半個鐘頭之后,走到他妻子跟前,提議一同回家;但是她不望著他回答說,她要留在這里晚餐。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鞠了躬就退出去了。
卡列寧家的車夫,穿著光亮皮外衣的胖胖的老韃靼人,好容易才制服了在門口凍得后腿直立起來的一匹灰色副馬。一個仆人開開車門站在那里。看門人站在那里把房子的大門開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用敏捷的小手,正在解開被皮大衣的鉤子纏住了的袖口花邊,垂著頭,歡喜地聽著弗龍斯基在送她下來時向她說的話。
“您自然什么都沒有說,我也并不要求什么,”他說,“但是您知道友情不是我所要求的;我生活中只有一樁幸福,就是您那么厭惡的那個字眼……是的,就是愛……”
“愛,”她用內心的聲音慢慢重復說,突然,就在她把花邊從鉤子上解下來的那一瞬間,她補充說:“我所以不喜歡那個字眼就因為它對于我有太多的意義,遠非你所能了解的,”
說著,她凝視著他的面孔。“再見!”
她把手伸給他握了一握,就邁著迅速的、富于彈性的步子,從看門人身邊走過去,消失在馬車里了。
她的目光,和她的手的接觸,使他燃燒起來了。他吻著他手掌上她接觸過的部位,意識到他今晚比過去兩個月中距離達到目的更加近了,覺得非常幸福,就這樣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