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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落秋的病房里張老太太哭喊著看著張落秋,看到兒子因為疼痛在睡夢中皺起的眉頭她更是心疼。
張老爺子聽張煜春匯報情況,張煜春大概是說到了藍薔沖進去救洪千玫的那一段,藍薔感覺到張老爺子投過來的目光。
藍書景留在藍薔身后,他簡單地跟張老爺子打過招呼之后就又站在藍薔身邊不再說話。
“現在好了,千玫傷得那么重,我們怎么跟洪家交待。”張老太太抹著眼淚望向張老爺子。
“先去看看再說吧。”張老爺子沉吟了一會兒站起來,張煜春跟著老爺子出去,張老太太在阮婷的攙扶下出去。
張老太太總是對藍薔有太多敵意,路過藍薔的時候她冷眼瞪著藍薔,藍薔已經有些麻木,隨便她吧,既然洪千玫出了事情,洪家和張家的人也都來了,再逃避也沒有用了。
張落秋睡到下午才醒,他不知道這一天發生了多少事情,醒來看到床邊的藍薔和小念他就覺得無比踏實。
“洪千玫沒事兒吧?”張落秋忍不住問,藍薔據實以告:“她的右臉算是毀了,醒來之后承受不了這個打擊又暈了過去,你爸媽和她父母也都已經來了,他們來看過你之后就都去貴賓區休息了。”
張落秋“嗯”了一聲盯著藍薔:“辛韻霏,這次火災絕對不是偶然,這個人是誠心置我們于死地。”
藍薔咬著嘴唇不說話,好一會兒她才皺著眉頭分析:“李君夏的事情已經結束了,我真是想不出我們還有哪些仇家,不過也有可能是你生意場上的勁敵。”
“不必猜了,縱火者已經歸案了。”斯蒂芬懶洋洋地靠著門邊,他倚著門框一副漫不經心的口吻。
張落秋在心里盤算了一番,最終還是不確定地開口:“是左晴嗎?”
斯蒂芬正色點頭:“你的雅典娜還真是喪心病狂,這樣的事情都干得出來,我真是想將她大卸八塊。”
居然是左晴!藍薔有些疑惑,她看向張落秋等待他的解釋。
“昨晚你不要我送,堅持自己去看景夫人,你剛離開我就看到了站在樓梯拐角的左晴,她情緒激動,我們發生了爭吵,我失手推了她一把之后她就滾下了樓梯。”
張落秋嘆了口氣,藍薔張著嘴無法說話。左晴一定是受不了張落秋的冷落,有些心寒了吧,愛一個人得不到回應,這種感覺藍薔當然體會過。
“輕微腦震蕩,其實并沒有什么大事,我急著去看你和景夫人,想著過一會兒再去看她,可是回到她的病房之后她已經不見人了,我讓人確認過的,她回了自己的住處,就是這樣。”
張落秋敘述完之后看向斯蒂芬:“她現在在哪兒?”
“在我那里。”斯蒂芬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說:“這件事你不必再多說什么,我知道你心軟,所以肯定會要我從輕處理,皇家醫院是她想燒就燒的地方嗎?這件事情關系著英國皇室的尊嚴問題。”
斯蒂芬說得那么明白,張落秋和藍薔只能沉默。
斯蒂芬海藍色的眸子里翻騰著洶涌的怒氣,這個女人真是不要命,差一點就害死了張落秋,這是他不會姑息的事情。
即便張落秋心里眼里只有藍薔,他也已經認命了,從張落秋為了藍薔打自己那一拳開始他就認識清楚了自己的位置,不過他不會容忍別的女人來傷害張落秋。
洪千玫的父母來找藍薔談話時,藍薔正在陪小念吃東西,小家伙前一天嚇壞了,胃口明顯不如之前,只是喝了一小碗粥就不愿意進食。
洪家父母沒有張家老兩口那么威嚴,先是逗了逗小念然后才開始跟藍薔談話,藍薔讓張媽帶小念出去,她知道洪家父母此行是出于什么目的。
“洪老先生,有什么話您就說吧。”藍薔收拾了碗筷坐在兩人對面。
“你救了我們的女兒,我們心懷感激。”洪老先生聲若洪鐘對著藍薔致謝,洪老太太坐在一邊垂淚。
“洪千玫小姐受傷我深表遺憾。”藍薔垂著睫毛說道。
“兒女的感情問題按理來說我們并不應該插手,或許這次由著千玫來倫敦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現在她的臉毀了,這一生也就相當于全毀了,還有哪個男人愿意娶她啊。”洪老先生愁容滿面地說。
“所以辛小姐,你就大人有大量讓讓她吧,好人做到底,不要再跟她爭了。”洪老太太哭得像是個淚人,她探著身子殷切地看著藍薔。
讓,怎么讓,離開張落秋,離開她的兒子小念,是嗎?
藍薔不回答,她無法正視洪家的二老。雖然洪千玫受傷她沒有直接的責任,可是洪千玫的身份比自己要理直氣壯很多,她才是最有資格嫁給張落秋的,或許過去不能這么肯定,現在她已經比自己多了太多獲勝的籌碼。
“辛小姐,你放心,千玫會善待你的兒子小念,我們洪家也會一輩子記著你的大恩大德。”洪老太太說著就要給藍薔下跪,藍薔慌忙站起來扶老太太起來。
“您先起來吧,這對于我來說也不是一件小事,我不能立刻做出決定,但是請給我時間考慮!”藍薔的心很痛,說出這些話無比艱難。
眼看著事情有了轉機,洪家父母也不能逼得太緊,他們最終唉聲嘆氣地離開,藍薔送他們到門口然后關上了房門。
順著門板滑下身子,藍薔坐在地上冷靜思考。
現在并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也不能自作主張說要離開,畢竟她最不能傷害的人是張落秋,再說,她也不能沒有小念。
有人敲門,藍薔開門,是藍書景,也是,這個時候還有誰顧得上來她這里,大家都亂成了一鍋粥。
“媽媽醒了嗎?”藍薔站起來拍拍自己的衣服,藍書景冷峻的五官緊繃著,他開口說道:“是,剛醒。”
藍薔的壞習慣他已經糾正了好久,心情不好想要尋求安全感的時候她就會坐在地上,說了多少次也不改,總是無法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我想上去看看媽媽。”藍薔沒心思理會藍書景的不痛快,她只想立刻見到媽媽,即便什么都不能對媽媽說,也想在她那里尋求安慰。
藍書景讓開了道路,藍薔走在前面,藍書景照例跟在她身后。
景夫人半躺著看外面的風景,看到藍薔進來就示意她坐到自己邊上來,藍書景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藍薔索性脫了鞋子躺在了媽媽懷里。
“媽媽,你千萬不要有事,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媽媽。”藍薔說著話眼淚就又要掉下來,景夫人拍著她的背不說話。
張家老兩口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藍薔在景夫人懷里撒嬌的樣子。張老爺子對著景夫人行禮,張老太太像是遭受了平地驚雷,張大嘴巴看著景夫人。
景夫人原本拍打藍薔后背的手不自覺收緊,藍薔能夠感覺到母親的緊張,即便她面上沒有半分流露。
“春顏?怎么會是你。”張老太太退后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景夫人。
“師姐,好久不見。”景夫人沉著聲坐直了身子,藍薔穿了鞋子下床。媽媽居然會和張老太太是舊時,而且媽媽喊張老太太“師姐”,這真是讓人費解。
“你不是……不是…….”張老太太躲在張老爺子懷里顫顫地開口。
“不是死了,是嗎?”景夫人掀了被子下床,她白皙的面頰上帶著恬淡的笑容。
“師姐,你似乎老了很多,不是嫁進了豪門嗎,怎么,生活還不夠如意嗎?”這是藍薔第一次聽到景夫人用這種不友善的語氣對別人說話。
印象中的母親不是從來都不會對別人高言一句嗎,是什么原因讓她變得這么反常。
“景夫人,您和賤內認識嗎?”張老爺子摟著夫人恭敬地問景夫人。
“張先生,你夫人難道沒有告訴你嗎,她和我可都是云中老人的徒弟呢。”景夫人立在原地冷笑,倨傲的神色像是不可褻瀆的仙子。
“什么?這……這是怎么回事兒?”張老爺子看向張老太太,張老太太前一刻還慌張失措地看著景夫人,景夫人說完這些話后她反倒是鎮定了下來。
“春顏,你我師出同門,再見面時你何苦用這樣的態度來對我?”張老太太犀利的目光看過來,景夫人輕盈地走到她面前。
“師姐,師兄的死還要我多說什么嗎?”景夫人想到了過往的事情面色沉痛:“我四處差人打探你的下落,沒想到你竟然人間蒸發,不過你也真是有本事,竟然做了張太太。”
“師兄的死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你不要血口噴人。”張老太太退后一步,心虛地看著景夫人。
“逝者安息,不過他在天上看著你呢。”景夫人輕輕說了這一句,她轉頭握住藍薔的手:“送客吧。”
藍薔擔憂地看著景夫人,片刻之后她招呼張家老兩口出去,張老爺子沒弄清楚狀況,不過景夫人下了逐客令他也不好意思再打攪。
張老太太顯然是不配合,她揮開藍薔的手上前指著景夫人厲聲說道:“你不是對師兄情比金堅嗎,怎么換了個身份嫁給了別人,你也不過是貪圖榮華富貴的賤人,師兄真是看錯了你。”
藍薔想出聲可是又插不上話,她看著背對著他們的景夫人仰天嘆了口氣,再回身時景夫人已經帶著柔美的笑容。
“得不到師兄的愛,你還心有不甘嗎?你永遠只有羨慕的份了。”景夫人像個少女一樣露出清甜的笑容,直到張老太太被張老爺子拉出房間她才跌坐在了床上。
似是回憶起了痛苦的往事,景夫人再沒有人前的鎮定自若,她掩面痛苦,藍薔只能站在邊上看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雖然藍薔不知道景夫人和張家老太太還有他們所說的師兄有過怎樣的過去,可是她看得出來,她的媽媽很愛那個師兄,所以才會這么凄楚無助。
張家的老兩口本來是過來跟她媽媽談判吧,現在更是不必要了,她跟張落秋又牽扯出了上一代人的恩怨,還有可能得到誰的認同嗎?
天完全黑了下來,藍書景來敲門藍薔也只是出去應付了幾句就又走了進來。景夫人像是被石化的雕塑,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從衣櫥里取了行李箱出來,精巧的小箱子里,即便沒有亮光,景夫人還是從最底下取了東西遞給藍薔。
“藍薔,你不是問我你親生父親的事情嗎?”景夫人顫著聲將東西遞到藍薔手里:“拿去看看吧。”
是一個沉甸甸的日記本,大概是保存的時間太久,竟然泛著陳年紙張的枯朽氣味。
抱著日記本走出去,藍薔只是匆匆和景夫人道了“晚安”。她甚至沒有去跟兒子和張落秋去道晚安就直接回了自己的病房。
她必須知道張老太太和媽媽的恩怨,這看起來跟她所面臨的困境毫無關聯,可是個中緣由,又怎么能說得清楚。
厚重的日記本已經發黃,黑色的娟秀字跡卻并沒有被時間摧殘,藍薔甚至可以想象得到,當年的春顏寫下這些小秘密時是帶著怎樣酸澀的甜蜜。
云中仙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游俠,他曾經幫助過政府建立新的政權,也算是開國功臣,不過他并不圖名圖利,他熱愛自由,喜歡行俠仗義。
八十年代的中國,沒有人不知道這位白胡子老人,更沒有不知道他苛刻的收徒條件。
即便老人的條件再怎么苛刻,他還是收了三個徒弟,大徒弟春陽,二徒弟春草,三徒弟春顏。
三個徒弟中,只有春陽是男孩子,都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面對文武雙全、才氣過人的大師兄,春草和春顏都春心大動。
春草活潑外向,她大膽地黏著大師兄,但是春顏卻總是擺脫不了小女人的嬌羞,她總是默默跟在師兄師姐身后,似乎只要看到師兄她就覺得滿足。
春顏的美是低調內斂的,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的美貌還是沒有被埋沒,云中仙人居住在深山里,徒弟們下山辦事卻總要去和外面的人打交道。
一場英雄救美的故事成就了春顏的癡心,有地頭蛇圍著春顏想占她的便宜,大師兄以一擋十,救小師妹于危難之中。
只比小師妹大了三歲的師兄牽著小師妹的手在密林里狂奔,甩掉了身后的追兵他們都是氣喘吁吁,可是含情脈脈地對望一眼,彼此的心事一目了然。
云中仙人并不允許門徒私相授受,所以春陽和春顏的關系總是見不得光,怎料被春草無意中發現,她毫不猶豫跑去跟師父告狀。
云中仙人決意將春陽和春顏趕出師門,帶著春顏下山的春陽發誓,他絕對不會辱沒了師父的教誨。
春陽是剛強的男人,他就像是春顏心目中無所不能的神,跟著春陽初入社會的春顏是有過不適應。
和平年代,除暴安良似乎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夢境,春顏和春陽的生活一度要依靠春顏家姐的接濟。
春陽很快適應了這個社會,他跟著別人下海做生意,事業蒸蒸日上的同時他也得到了政界要員的支持,一度成績斐然。
就在春顏要和春陽舉行婚禮的時候,春陽暴病而亡的消息讓春顏遭受了最慘重的打擊。
明明前一天還帶著自己去挑旗袍的人,怎么說沒就沒了?決心要查明真相的春顏更沒想到,她居然有了身孕。
一定要將孩子生下來,這是支撐春顏度過艱難時段的強大動力。在姐姐的幫助下春顏偷偷生下了自己的女兒。
春顏知道那個迫害春陽的人一定不會放過自己,為了不殃及姐姐一家,她將孩子寄養在姐姐家,開始了自己的復仇計劃。
要想不被那個人害死,她就必須找到強大的依靠,因緣際會她認識了新加坡的國公,國公為這個美麗的女人所傾倒,幾乎是閃電一樣的速度就帶著她回國完婚。
從此,春顏變成了景夫人,她不再是茍且偷生的春顏,不用再懼怕那個躲在暗地里的仇家。
動用自己的勢力景夫人得知了當年春陽慘死的真相,她的師姐在他們新婚前一天去找春陽敘舊,她在春陽的酒里下毒,春陽這才“暴病而亡”。
可是當景夫人想要尋找春草的下落時,云中仙人和春草都變成了一個虛幻的夢,任她費多大的功夫都尋不到他們的半分蹤跡。
舊夢難圓,景夫人的心里從此藏著這個無法訴說的秘密,她思念師兄,思念她的女兒,可是她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又只能忍受這樣的痛苦。
藍薔合上了日記本,她淚流滿面地坐在角落里。
她有父親的照片,原來她的父親春陽是媽媽的大師兄啊。更沒想到,張老太太竟然會是當年的春草,她的殺父仇人。
江湖中的事情,江湖中人總是會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可是人都死了這么多年,景夫人的身體狀況也令人擔憂,再遇春草師姐,她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藍薔心煩意亂,她想去看看張落秋,這會兒才是黎明,他應該在睡覺,那就靜靜地在門外守著他吧。
藍薔放下日記本踱出房間,走廊里有護士匆匆忙忙地往樓上走,也有人從張落秋病房里跑出來。
“發生什么事情了,張先生怎么了?”藍薔拉住一個小護士問,小護士用英文急急忙忙地回應她:“抱歉,不是張落秋先生,是他的媽媽,正在樓上急救。”
什么?張落秋的媽媽?藍薔有些不解,她不是跟著張老爺子走了嗎,怎么會被送來急救呢?
張落秋坐在手術室外,張家的每一個人都在,他們看到藍薔過來也都只是點點頭。
張落秋看到藍薔就拉了拉她的手:“媽媽出了車禍,情況不明。”
藍薔看了一圈,不見張老爺子,她急切地問:“你父親呢,他沒事兒吧?”張煜春接話:“爸媽從來不會臉紅,今天不知道是因為什么,竟然發生了爭吵,媽媽一氣之下就要回國,路上出了車禍。”
或許張家的人不知道原因,可是藍薔怎么會不知道。景夫人和張老太太的對話任誰聽了都知道她們過去是情敵,再加上張老太太過去是游俠的事情瞞著張老爺子,這樣強勢的男人怎么能夠忍受欺騙和莫須有的背叛。
藍薔才來了一小會兒手術室的門就被打開了,醫生搖著頭出來,他摘掉消毒口罩看向張落秋先生:“很抱歉,我們盡力了,張老太太有話要對您說。”
張落秋被張煜春推進了急救室,門虛掩著,門外的人都可以聽到里面的動靜。
藍薔握緊了拳頭聽著張落秋和張煜春帶著哭腔跟張老太太說話,張老太太的聲音很小,藍薔無法完全聽清楚。
最后,她聽到張落秋斷然說著“不行,媽媽,我不能答應你。”
繼而是張老太太嘶聲力竭的怒吼,那時她在這世上最后的一句對白,她的聲音回蕩在走廊里,像是一種詛咒,讓藍薔墜入地獄。
張老太太說:“張落秋,你要是不娶洪千玫,娶了那個辛韻霏,我就是做了鬼也不會放過她。”
不會放過誰,當然是她藍薔了。帶上了逝者的詛咒,那種怨毒怎能被輕易抹殺。
微微閉上眼,藍薔轉身離去。
張老太太死了,春草死了,那段仇恨也死了,在景夫人剛剛遭遇她的仇人時,一切的前塵往事都以這樣的方式塵埃落定。
彌留之際的母親說了這樣的話,這不得不讓張落秋驚奇,可是面對這樣的遺言,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抉擇。
母親從來都是個強勢的女人,從小對待他和哥哥都比較嚴苛,但是他不能否認母親對他們的愛,看著母親微弱地閉上眼,他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木然走出急救室,留在里面的是哥哥嫂子的哭喊,他卻怎么都無法再站在那里,他無法忘記母親凄厲猙獰的樣子,她說如果他娶了辛韻霏,就讓辛韻霏不得好死。
急救室外空無一人,他知道藍薔一定是聽到了母親最后的話語,所以才會轉身離開,他想去將她追回來,可是卻沒有合適的理由。
說什么,說帶著她遠走天涯嗎?還是說他會做一個大孝子,成全母親的遺愿?
張落秋抱著頭坐下來,喪母的痛和兩難的抉擇讓他徹底迷失,他只知道,他隱隱要失去了,他不想,不愿意,大概也不得不。
藍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熹微的晨光中推開景夫人病房門的,景夫人也是一夜沒睡,坐在床邊發愣。
“媽媽,張落秋的媽媽死了。”藍薔立在門口看著容顏姣好的母親。母親抬了抬眼,她的睫毛顫了顫又重新垂下了頭。
“那正好,省的我再去殺她。”景夫人冷笑:“藍薔,你還想著要和張落秋在一起嗎?”
藍薔無力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她想起了剛才張落秋媽媽最后的那句話,周身泛起了寒意。
“我要將小念爭取到身邊來。”藍薔的回答讓景夫人惻然:“藍薔,張家人不會讓你帶走小念的。”
“即便是那樣,我也要試一試啊,我不能沒有小念,我離不開他。”藍薔捂著嘴不哭出來,天還沒有徹底亮起來,她蒼白的臉頰在微暗的天色里顯得更加無助。
似乎是達成了某種默契,雖然同處一棟樓,但是張落秋和藍薔不再碰面,即便是阮婷、斯蒂芬他們來探病,也很少在他們面前提起彼此。
心照不宣的逃避,注定是這場愛情最后的結局嗎?藍薔認命了,兜兜轉轉這么多年,她愛上了張落秋,卻如同她出場時那般,不可能是他最后的陪伴著。
景夫人的身體越來越差,她必須每天依靠藥物,食欲不振,大約那天和張落秋的媽媽碰面之后心情也特別不好,整天都是盯著窗外看,很少說話。
藍書景不知道這些事情,可他也選擇不問,他看著藍薔一邊養病一邊照顧景夫人,也不愿意開口問她為什么不去看張落秋。
藍薔的世界開始變得簡單起來,她只想看到母親身體好一點,然后就是看著小念狼吞虎咽地吃飯或者是抱著小皮球在樓下的花園里奔跑。
小念的身體恢復得很好,他再也不用有所顧忌地吃東西,也不用害怕跑步摔跤或者是突然地身體不舒服,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健康的小孩,這真讓人感到欣慰。
“藍薔,你會不會怪媽媽?”景夫人看著站在窗前看小念玩皮球的藍薔,突然發問。
“媽媽,怎么會,我現在很相信命運,是命運要讓我們錯過,這也怪不得別人。”藍薔皺著眉頭冷著聲說。
“聽說他恢復得很好,可能過兩天就要回國了,洪千玫的家人催著他們完婚,到時候小念大概也要被帶回去吧。”景夫人擔憂地看著藍薔。
藍薔聞言緊緊抱住自己的手臂,她好久都盯著樓下的小念不說話。
“媽媽,小念長大以后會不會像我當初怪你一樣來怪我啊?”
“小念是個懂事的孩子,我想他長大之后肯定可以體諒你的苦衷。”景夫人安慰女兒。
藍薔愣愣地點頭,她知道這是個沒有確切答案的問題,缺失了母愛的孩子注定要缺失很大一部分東西,那是承載著生命希望的東西。
知道小念就要離開的藍薔更加珍惜小念在身邊的日子,她知道自己想要將小念用強硬的態度爭取過來顯然是不可能的。
無論是訴諸法律還是以后跟張家談判,她都知道現在不是個好時候,張家的老爺子對于張老太太的死定然是無比悲痛和自責,多多少少會將怨氣撒在她和景夫人身上。
那就等事情平息,等張落秋和洪千玫又有了孩子,小念就能不被這么重視了。
他們又有了孩子……藍薔泛起一絲苦笑,他們的孩子不知道會是什么模樣,是不是也像小念一樣,得到他爸爸的優良基因?
已經好多天沒有見到張落秋了,藍薔陪著小念在花園里捉迷藏,她配合累了就換小護士跟小念玩兒。坐在長椅上看著小念東躲西藏的傻樣子,藍薔笑彎了眼睛。
有人在身邊坐下來,熟悉的氣息撲打過來,藍薔不敢回頭。太過了解一個人真不是件好事,明明再熟悉不過,卻又感覺到熟悉得有點陌生。
“要走了嗎?”藍薔幽幽開口:“你是來告訴我,你要帶小念回去了,是嗎?”
張落秋不說話,他不能說不是,可是更多的原因是,他在樓上看著她,心里太多想念,所以急急忙忙奔下來想要離她近一點。
這么多天,他一直都是站在樓上看著她和兒子玩耍笑鬧,明明他們可以再也不分開,為什么短短一個月時間里發生了這么多事情,讓人措手不及。
“張落秋,我不會放棄小念的撫養權,他是我兒子,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孩子,你明白嗎?”藍薔回過頭來時,滿臉淚痕。
陽光下她的眼淚像是晶瑩的露水,張落秋忍不住伸手幫她抹掉眼淚。
“似乎從遇見我開始,你一直是在哭,辛韻霏,和我在一起,你大概真的不快樂。”張落秋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也透著一股子蒼涼。
“那個時候簽了那份契約,我們這兩個原本沒有任何交集的人被我硬生生拉扯在一起,一糾纏就是這么多年,我想,我大概是太自私了。”張落秋垂眼停頓片刻。
“你媽媽想要將你托付給藍書景,我看得出來,或許他確實更適合你。”張落秋抬眼看向藍薔。
有些話自己想了千百遍,可是從張落秋嘴里說出來,藍薔心疼得厲害,他們已經山窮水盡,這一點她知道,可是這些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們的緣分真的到了頭嗎?
那么以后,他再也不會假裝不經意地跟自己重逢,再也不會制造緣分和自己相遇了,是嗎?
扶著椅背站起來,藍薔不愿意再跟張落秋討論這個問題,她看了看遠處玩兒得很開心的小念就轉身往回走。
走了好多步,每一步都覺得腳下像是灌了鉛。停住腳步,藍薔不敢回頭。
“張落秋,我從來沒有怨過你。”藍薔睜著朦朧的淚眼輕笑:“更沒有后悔愛上你。”
即便他們要分離,要永別,也讓結局變得不那么遺憾。說一句漂亮的結束語好過太多的埋怨和怨恨。
那一晚,藍薔睡得很不踏實,她覺得自己掉進了深深的漩渦,怎么爬都爬不出來,她伸手求救,可是沒有一個人愿意伸手拉她一把。
第二天醒來覺得精神不濟,卻也不愿意起床,她只想躺著一動不動將這一天熬過去。
她了解張落秋,他一定不會來跟自己告別,也不會告訴小念她這個媽媽并不會跟著他們一起回國。
藍書景發了信息過來,簡短的四個字,他們走了。
關掉手機,藍薔換下病號服走出醫院。
這座城市她呆了那么久,可是依然沒有一點歸屬感,她只是覺得太悶,呆在醫院里會窒息,那座樓里最重要的人都走了,她還留著干什么。
可是要去哪里呢?藍薔心里沒有答案,她只是沿著馬路一直走,看到半大的小孩子就會停住腳步看著他們嬉鬧。
風有點大,空氣中潮濕的水汽讓人有點受不了。藍薔在路邊咖啡店要了一杯熱咖啡,她一邊走一邊慢悠悠地喝著咖啡,像個享受生活的小資一樣瞇著眼睛行走。
腿有些僵直,她還是不愿意停下來,沒有方向的游走讓她看起來更加安靜,她將身上的大衣裹緊了一點,不舒服地吸了吸鼻子。
身后突如其來的力道讓她差一點驚呼出聲,難道已經差勁到了這個地步嗎,連別人靠近自己都不能夠覺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