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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準備速戰速決的她只得收回力道,慢慢的往里邊兒加水,再墨。
“凝神靜氣,練字要靜磨墨也要靜。氣散了寫出來的字不好看,磨墨松了勁兒也是一樣的?!?
老爺子鋪開宣紙,手指晃過書桌上一排的毛筆,細細挑選了趁手的一只。
半個時辰過去了,英華的動作已然變成慣性,來來回回,周而復始。
老爺子終于收了筆,瞧了眼自己的大作很是得意,問:“覺得枯燥嗎?”
英華回神,答道:“以前我爹讓我臨摹字帖,我覺得很煩惱,為什么要模仿的是別人的字跡呢?古來今往的書法大家沒有一人是與他人筆鋒相似的,想要寫好字就要寫自己的字,當時我認為重復的事情沒有任何意義。可是今天,外祖父啊,您讓我見識到了枯燥的另一種境界哪!”
“哦?”老爺子很感興趣的抬頭。
“我發現我誤會爹爹了,臨摹字帖我還有權利選擇模仿誰?模仿哪篇哪段?而磨墨,恕外孫女直言,我只能選擇逆時針磨或是順時針磨?!庇⑷A哀怨的盯著硯臺,好似好看出一個窟窿。
“哈哈!”老爺子仰天大笑,扶著胡須樂得身子不停顫動。
“乖孫女哪!你還可以選擇左手磨或是右手磨嘛!”老爺子不負責任的幸災樂禍。
英華頓了一下,扔下墨條。
老爺子收住笑意,坐在圈椅上,端起硯臺瞧了瞧,又用手指蘸了墨細細的摩挲,道:“還算是不錯,丫頭啊,別怪老夫刁難你,你想啊,這件事告訴了你什么?”
“外祖父很會開玩笑?”英華冷幽默的回答。
“首先,當別人讓你做你無法拒絕的事情的時候,你仍然有行動的選擇權?!?
“左手磨還是右手磨?這個也算?”
老爺子頷首,繼續:“其次,一直重復同一個動作很能看出一個人的心性,大成者成大事,大事不一定是繁瑣而復雜的,它有可能就需要你周而復始的去重復同一件事情。”
莫名的,英華就想到了愛迪生試驗燈絲的事件,囧了個囧,這種亂入感是怎么回事!
“最后呢,老夫看你還是不錯的,大愚人者多自娛嘛,能保持個好心態做好不喜歡的事情也是很見功夫的,起碼讓自己不那么難受嘛!”老爺子捻著胡須意味深長的說。
心靈雞湯啊!瞬間就治愈了自己站著磨了半個時辰墨受的這種心傷了?可能么可能么?英華在心里大大的畫了一個叉,絕對沒有!坑孫女這種事情怎么可能明目張膽的說出來?老爺子你真的是來真的么!這種道理難道不是講一遍就好了么,值得磨半個時辰墨后再娓娓道來么?!
咸若居老太太的主屋里最近是浪潮迭起是非不斷,英華每次請過安之后都是快速離去,三個女人一臺戲,何況這后院全是女人?!
老太太放下竹筷,三個姐兒也相繼撂下,英華接過飯后茶,還未等入口,那邊老太太已經有新的指示了。
“你們可還記得大堂叔家的兩個哥哥?”老太太笑瞇瞇的問。
英華搖頭,惠姐兒溫婉一笑,道:“老太太說的可是容西容北兩位弟弟?”
“正是,你們大堂叔從西北調任回京了,上任之前說是來看看老爺子!”老太太笑說,“難為他們還記得咱們,如今高升了,是應該回來拜拜先人祭祭祖,以表他們未忘祖先的孝心吶!”
嫣姐兒斯文的用巾子沾了沾唇,丹鳳眼微微上挑,哄著老太太說:“咱們大房對他們的恩情堂叔們哪有不記得的道理?都說是同氣連枝,如今大堂叔在那苦寒之地熬出了頭,必是得提攜提攜后輩了!”說完,又轉過頭看向惠姐兒,艷羨的說:“大哥哥如今要入朝,可巧碰上了大堂叔調任回京,這下可好了,大哥哥的前程必是似錦無憂了!”
英華轉頭過看了惠姐兒一眼,奇怪的對嫣姐兒說:“大堂叔該是武將吧?大哥哥在翰林院修書,有甚好幫的?”
惠姐兒眼睛一亮,道:“正是這個理兒,瑾哥兒干的是編纂書冊的活兒,大堂叔是舞刀弄槍的將軍,怎么看都不搭邊兒呢!依我看,瑾哥兒還是得靠自己罷,哎,母親也憂心呢,瑾哥兒實誠,好在是被分到了翰林院修書,要是什么御史臺呀吏部呀,那可是難為人了!”
嫣姐兒恨得牙癢癢,惠姐兒略帶炫耀的語氣讓她心里鬼火直冒,氣哼哼的轉向一邊偷偷抹淚。
“可恨我沒有個好哥哥,不然哪里容別人這樣欺侮呢!”嫣姐兒心里暗恨。
英華見嫣姐兒偃旗息鼓也罷手了,反而嬌笑著纏著老太太問:“大堂叔家的哥哥生得如何?可是濃眉大眼知書達理之人?”
老太太作勢不知仨姐妹的口舌之爭,爽朗一笑,姚媽媽在旁邊笑著解釋道:“兩個哥兒到真是濃眉大眼,可和知書達理呀,半點兒挨不上邊兒吶!”
惠姐兒掩唇一笑,說:“英妹妹不知,容西容北弟弟最是好頑的,雖然上次見面已是五六年前了,但我還記得那年來府上小住,倆兄弟直把府里攪了個天翻地覆,堂嬸嬸的竹條都打斷好幾根呢!”
英華面上驚訝暗里卻覺得平常,想在以前,自己的小侄女小侄兒哪個不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貨?想來這倆兄弟倒是靈氣十足之人了。
“過幾日他們也就該到了,到時候你們表兄妹互相見見,可要一團和氣才好啊!”老太太笑著叮囑。
英華喏喏稱是。
用罷早膳,老太太便把姑娘幾個叫做了一團,淑姐兒和玉姐兒各自也從自己的小院過來。
姚媽媽帶著咸若居里的丫頭搬了幾張黃楊木矮桌進來,上面擺好了筆墨紙硯和一個算盤,再把厚厚的蒲墊直接放在地上,幾個姑娘一人一張桌,規規矩矩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老太太指著各自面前桌上的一堆陳舊沾灰的賬簿,說:“女兒家出門子之后可不是一本女戒和一根繡花針的事兒了,這些管家管賬之事,賬房會做你們得會看,當家當家,別等最后把家當都給當沒了!”
姚媽媽聽老太太的吩咐,將厚厚的賬簿分給五位小姐,英華最小分到的賬簿最薄,惠姐兒和嫣姐兒的簿子一看就讓人打退堂鼓。
“這些賬簿都是往年莊子上的進項開支,你們需細細核對看看有無錯漏!”
“祖母,我不會打算盤吶!”淑姐兒最是個憊懶的,看著算盤的串珠再瞧著落滿灰塵的賬簿,橫著豎著的數目看著就難懂得很,當即就皺了眉。
老太太皺了眉,坐在榻上,指了大丫鬟燕來,“你去教教她!”
惠姐兒和嫣姐兒拿著巾子反復的擦拭上面的灰塵,英華瞧了瞧自己的手絹,再看看她們手里的巾子,上好的娟子拿來拭灰?多可惜呀!
翹著肉肉的手指翻開古代的賬簿,英華看得很是艱難,沒有阿拉伯數字,全是一些大寫的數目繁體字,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盤,這個她也不會啊!再側眼瞧瞧旁邊打得噼里啪啦的惠姐兒和玉姐兒,小心撥動珠子看起來不太熟練的嫣姐兒,以及茫然一片瞪圓眼睛的淑姐兒。英華嘆氣,她還是用九九乘法表罷。
玉姐兒偷偷瞥了眾位姐妹一眼,得意一笑,平常就愛翻看安氏院子里的開支賬簿,如今拿著這些初學者賬簿自然是胸有成竹的。
老太太被姚媽媽扶著到內室更衣,幾個姐兒依舊在外面額頭生汗緊張的打著算盤。
“依你看這樣有沒有用?”老太太問姚媽媽,姚媽媽是老太太的陪房,她兒子女兒早已被放了出去,老姚頭兒管著后山岑家的一片果林,老口子都在岑家做事,一直很得老太太的看重。
姚媽媽也已是年過半百的人了,笑起來臉上的紋路更深了幾分,“老太太的法子很好,小姐們得學著些了,惠姐兒馬上就要出門子了,下面的幾個姐兒也要相看起來了,這樣很好,通些庶務不易被人家拿捏!”
老太太:“還是你懂我,像我們這些人家,哪里就需要女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呢?不過是湊個趣兒罷了,關鍵的還是管家用人的本領?!?
姚媽媽點頭,扶著老太太說:“老太太半生本領自然是要傳授與她們的,端看幾個姐兒能學到幾分了!”
岑老太太笑著點頭,繞過屏風若有所思的看著埋頭演算的英華,好大一會兒才低聲對姚媽媽說:“這孩子像我,是個有后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