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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粉衣丫頭領著英華穿過回回繞繞的長廊,和迷宮似的花園,再哼哧哼哧爬了數十步臺階之后,一座上書“一言堂”的書屋就屹立在眼前了。
英華低著頭輕輕的踩著腳步,看著前面粉色衣擺飄蕩的弧度前行。
“額。”英華抬頭,險些撞上粉衣丫頭。
她輕輕一笑,扶住英華,聲音像是風鈴一般清脆,“表小姐,老太爺在里邊兒,您請!”
“哦,謝謝。”英華愣了許久才回身,尷尬的扯了扯衣擺,踱著步子進去了。
岑老的書屋不像是竇禹書房里那高低層次不一滿目琳瑯的書架,窗邊掛著一幕薄紗,仔細一瞧上面卻是丹青手法的松竹像,炕上隨意攤開的書冊便是外面難得的世間孤本,書桌上的鎮紙歪歪斜斜的放著,材質卻是千金難求的雕花烏木,英華一眼過去,室內透亮明凈,物件看似隨手擺放,實則個性十足,墨條的淡香隱隱浮沉。
“英華給外祖父請安!”
許久沒聽到回響,英華悄悄抬頭一看,一個精神矍鑠笑意盈盈的老頭兒正盯著自己呢!
額,英華迅速給予一個傻笑然后裝懵低下頭,傳說這位笑得很燦爛的老爺子便是自己的外祖父,歸隱的前吏部尚書正二品大員了,沒想到老爺子如此有童趣,英華默然。
“英丫頭吧,快起來說話,我這屋子地氣涼別寒著腿了!”老爺子開口說話了。
老寒腿?英華瞧了瞧自己的五短身材,覺得這位老爺子說話很是搞笑嘛。
粉衣丫頭端著盤子進來了,英華接過茶杯恭敬的雙手遞了上去。老爺子接過手,抿了一口放在書桌上。
“過來看看我的寫的字!”
英華環視了四周,只得自己一人,而后確定老爺子不是在跟阿飄一類說話之后,英華尷尬的頂著老爺子奇怪的目光,悻悻然的走上前。
“怎么樣?”老爺子撫著白須挑著眉問道。
您老氣勢太足不像是請人品鑒,倒像是威逼人家欠錢不還全家死完的節奏啊。英華在心里默默的吐槽,但鑒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有效原則,她還是昧著良心說了句:“外孫女兒覺得甚好,甚好!”
“還有呢?”
還有?英華惻然,難道岑氏忘了交代她,她老爹有這等癖好?早說早想轍啊!
“額,筆鋒銳利,行云流水。”
老爺子點點頭,英華才舒了半口氣。
“前些日子聽聞你爹在任上頗有清名,百姓上司都贊不絕口,我知道了也就放心了,只是不知他身體可好?為民奔命總是勞碌辛苦的,一方父母官更是身肩重責啊!”
英華斂眉:“爹爹他身體康健,多謝外祖父掛念。外祖父年紀漸大更是要注意身體,爹爹他也時常提起您。”
“哦?他說我什么?”老爺子提筆蘸墨。
英華放松了些許,笑說:“爹爹他說外祖父以前在京為官時,頗愛偷得浮生半日閑,有空寫字畫畫,有一久還帶著他上舊書市場淘書呢!”
“是啊,那時候你爹爹還未娶你娘,京城里的王公貴族清流之家都對你爹爹青眼有加,我只得拉著他淘淘字畫品品古董,免得到了嘴的鴨子飛了!”老爺子思及以往也是頗為懷念,妙語連珠。
一席話拉近了祖孫二人的距離,英華也不覺得那么緊張了,仿佛眼前的老頭兒和她們生活許久,而她只是來每日一省。
“你爹爹老早就寫信來贊你,說她的幺女棋藝頗佳,連他這個做爹的都時時失利?”老爺子擱下筆,笑著說。
英華不好意思的低頭,謙虛:“爹爹他讓我罷了,書畫什么的我皆不在行,只對棋藝頗為感興趣,爹爹他為了讓我學下去時常讓我,慈父情懷我省得。”
老爺子放下擼起來的袖子,指著臨窗的棋桌,“你爹爹的話是否屬實有待商榷,現在你我戰上一局便可見分曉了。”
英華執黑棋先走,于棋藝上她倒是底氣十足,老爺子縱橫官場數十年自個兒到底幾斤幾兩想必他已有數,她倒是不擔心贏了老爺子會顯得她特別高調另加不孝,若她這幾年的功夫能贏了岑老去,她真得相信自己是天命國手了。
一局畢了,英華冷汗沉沉,早料到會輸,卻沒料到會輸得如此艱難。貓逗老鼠團團轉,況且還是一只不懷好意的老貓和才出洞口的小老鼠。
“很不錯了!”老爺子扔下棋子兒。
英華過于專注下棋,一局完了沒換一個姿勢腿都盤麻了,還得擠出個笑臉來說:“外祖父棋藝卓絕,英華望其項背。”
老爺子站起身來背著手,一圈一圈的在屋子里踱步,英華忍住腿麻下了軟榻,不解的看著他像一只陀螺一樣轉來轉去。
“讀過《孟子》嗎?”老爺子突然停下,覷了她一眼
英華點頭,“粗略讀過。”
“孟子見梁惠王那段還記得嗎?有玉之石,未琢之玉。”
英華:“今有璞玉于此,雖萬鎰,必使玉人雕琢之。”
老爺子眼光鋒利直逼英華:“有玉人在此,那你愿是不愿?”
把自己比作未琢之玉?英華訝異,下個棋就又要把主權交出去讓別人雕琢,她又很委屈。
老爺子卻突然像是有了耐心一樣,盯著她娓娓道來:“惠姐兒當年進書房才七八歲,和嫣丫頭一起把老爺子我的字夸得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空前絕后氣勢非凡,連較小一點的玉丫頭也是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從字到人,有理有據,半分做作也無,讓老爺子心甘情愿的把前朝神宗用過的青玉懸雕梅花筆洗送給了她。憨厚老實如淑丫頭,直截了當的告訴我她不懂寫的好不好,但祖父寫的字她愿意相信是極好的。”
英華不解的抬頭,很茫然。
“你仔細想想,我說的是什么意思。”
英華思索片刻,低頭小聲說:“外孫女愚鈍,不解您的意思。”
“看出來你不善于假話場面話,卻沒想到你連說真話也不會。”
“在竇家,你是太太生的,身份貴重;而在這里,你借住于此,寄人籬下。”
“你天性慧潔,棋路明朗,想來也是豁達開朗之人,唯有待人接物世事練達有待進益。”
“愿不愿意也都愿意了,留在這里吧,及笄之年自會送你歸家。”
老爺子的聲音像是暮鼓晨鐘一般,一聲一聲的敲打著英華的心,閉上眼睛,她仿佛看見了門前溪水后山果林,海闊天空,魚翔淺底。她從未自愿來到或是留下,而老爺子的話讓她想試一試,起碼愿意教她的人還有這個奇奇怪怪的老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