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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含章殿中,孟靜淵的出現,立時將原先沉默的局面打破。孟靜淵素來善于交際,此番更邀了數位朝臣前來作陪,又令美姬起舞,絲竹弦樂相伴。推杯換盞間,就把懷風堵得嚴嚴實實,再不能如方才那般直言相諫。
而姬懷風看著顧縭對孟靜淵的殷勤相待也并無推拒之意,再思及他今日聽幾位老臣所述朝中之事,也明白了幾分孟靜淵的手段,不由得對顧縭的處境,更生出了幾分擔憂。
“懷風宮主”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只見一著素袍青綬的男子手持酒樽,已走上前來:“下官乃廷尉監何執,從學時,便時時聽聞懷風皇子的賢良之名,先皇已故去六十載,民間的追思依舊不衰,而宮主已出家逾百年,仍舊心系我朝,事無大小,必躬身細詢...”
“何大人此言差矣。草民不過是一介修道之人,前塵往事皆過矣。此番前來,不過是應陛下彼時之約,來探望陛下。”何執這一番話,所指為何,已經再清楚不過,懷風沒讓他繼續說下去,立刻接過話頭,便端起酒樽,先干為敬。
“哦,既是與陛下的私約,那宮主可得容下官開個玩笑了。”不料這何執竟這般難纏,不但絲毫沒有退下的意思,還得寸進尺幾分。
只見他湊近懷風,輕聲道:“懷風宮主且看,這孟大司馬與陛下,可是天造地設,羨煞旁人的一對啊?”
何執說著這話的時候,孟靜淵正為顧縭將一根魚刺小心的挑出再放入她面前的盤中,那情狀,正是說不出的親密。
此情此景,讓懷風心中也驀地升起了一陣茫然之感:即使他這般趕來,也許還是太晚。
“懷風宮主?”何執的性子真如他名字一般,有股不得到個答案便不肯罷休的執著。
“然也,果然般配。”懷風嘆道。
忽然,他竟再也不想在這里呆下去了。
這一日里的情緒變化,讓他自己也有些始料不及,懷風不知道,這種莫名的煩亂是來自何處。
“懷風宮主?”顧縭今日已幾次看見懷風露出這副神情,她估摸著他這一路急急趕來,或許都不曾好生睡上一覺,便道:“宮主這一路舟車勞頓,定是疲累了,今日便在這含章殿歇下如何?”
“呵呵,阿縭你這就不對了,怎能讓懷風宮主住在這種傷心之地呢?再說了,懷風宮主舊日里賢名遠揚,如今這宣京城中還有不少仰慕他的世家貴族,您這般把他拘在宮里,可不是又要讓旁人腹誹您昏聵多疑,別有用心嗎?”懷風還沒有答話,孟靜淵卻搶先開了口,他似是醉了,一番話說的毫無避諱。
連懷風聽了此話,心頭都猛然一驚,他沒有想到孟靜淵竟會在顧縭面前這般肆意妄言。
“沒,我...我本是想著,懷風宮主從前就住在此處的。”顧縭被孟靜淵這樣一說,才覺得自己果然是想的太少,忙改口道:“那宮主請自便吧,若有任何需要,定要說與朕聽。”
懷風細細聽著這話里的“我”與“朕”,順勢應道:“那便多謝陛下了,懷風先行告退。”
孟靜淵看著懷風漸行漸遠的背影,仿佛行在云中。所謂天人之姿,謫仙風華,便是指這般無論身處何處,都能保有這份清遠卓然之姿的人吧。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種丑陋的情緒在肆意的滋長:那是嫉妒,也是不甘。
而出了宮的懷風,卻不曾去任何一處客舍或某個達官貴人的府邸。
他去了一家教坊。
此刻他正坐在這教坊最雅致的一處院落品著清酒,身邊,赫然是一位極為美艷的胡姬,或者說,一位眉眼輪廓極深的異族女子。
按理說,這女子此刻應當是一副殷勤待客的模樣。卻不知為何,她望著眼前這個星目劍眉的美男子,卻坐得規規矩矩,儼然是一副對著父兄長輩的架勢。
“舍莉娜,這些年在宣京,過的可還習慣?”先開口的,竟是懷風。
“舍莉娜過的很好,這里有我喜歡的一切,倒是神官您,這么多年過去,竟沒有一絲見老,舍莉娜好生羨慕。”
“呵呵,第一次在離耳見到你的時候,你才五歲,如今都這般大了。但你這樣的成長,才是這世間萬物本來的面貌。經歷了歲月的洗禮,才能將這生命的喜憂體味的徹骨。這樣想來,我這一生漫漫百年長,竟不知是為何而生,又將如何而終。”懷風將酒盞中的酒水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