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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縭許久不曾睡的這么好，醒來時見甘英正候在一邊。她心中一動，不自覺的就望向殿門外，卻見懷風(fēng)已經(jīng)不在那里了。

“陛下，可要起榻用膳？您回京的大駕鹵薄已置備妥當(dāng)，隨駕臣工自卯時起皆已候命于天墉城外。待陛下用過早膳，著天子冕服后便可隨時啟程。”只見甘英極為恭謹(jǐn)?shù)姆剡凳祝踔梁皖櫩r說話的過程中，她的額頭也未曾離開她交疊觸地的手背。

“快起來說話，怎么突然間這樣拘束？”顧縭大奇，忙起身去扶甘英。

“陛下使不得！奴婢死罪，昨日未曾以大禮問安，更置陛下于孤殿，昨夜奴婢已受長留宮主厲斥，待回京，奴婢便當(dāng)自去大長秋處領(lǐng)罰，還望陛下開恩，恕奴婢無狀之罪！”甘英說的急切，顧縭數(shù)次讓她起身她也不敢，直到一通告罪完才敢略直起身子，淚眼婆娑的垂首跪在那里。

顧縭怎會知道昨日懷風(fēng)那一番舉動實是在為她立威，以他的身份在羲和宮外長跪為顧縭守夜，幾乎可以視作與罪己無異的舉動。故而月上中天才遲遲歸來的甘英，甫一見到那景象，心中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

在這之前，不得不承認(rèn)，甘英并未真正把顧縭看做是天子。甚至她對這個開天辟地以來頭一位女帝，好奇是要遠(yuǎn)多過恭謹(jǐn)?shù)摹８视⑷雽m時，九華宮中尚無帝王，因而她雖已在九華宮侍奉數(shù)載，卻從未真正的感受過何為天子之威。昨夜，當(dāng)看見一身白衣的懷風(fēng)目光端肅，恭敬萬分的持劍跪立于顧縭就寢的殿門外時，她心內(nèi)是震撼至極的。在眾人心中，地位幾乎等同于先帝的懷風(fēng)殿下，以這樣的方式讓她知道，那九華殿上，是將要真正迎來一位新君了。

“不怪你的，昨晚懷風(fēng)是擔(dān)心山中野獸夜間會驚擾此處，才留下守夜的。你快起來吧，既然大臣們都在等著，我們還是快一些的好。”在顧縭看來甘英隨意的態(tài)度再正常不過，雖覺得她有些話留一半語焉不詳，卻并無十分反感之意。此刻見甘英這樣小心翼翼，反而開始懊悔是不是自己昨晚那樣有些不妥，讓她不安了。

“諾。”甘英見顧縭全然沒有怪她的意思，心內(nèi)稍定，忙起身幫顧縭梳洗收拾。

“剛才聽你說，朝臣們都等在天墉城外，不知那是什么地方，離此處有多遠(yuǎn)？”見甘英又跪著奉上洗漱用的玉盅，顧縭實是有幾分不自在，只得就勢問一問眼下的情況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回陛下，天墉城就在昆侖山腳下，城中有專設(shè)的太仆寺官署，常年置備著天子鹵薄。千百年來在昆侖山得了天命的天子入京，都是從那里上的金根車。”見顧縭收拾停當(dāng)，甘英小心的答完話，便將早已暖在一邊的早膳端到矮榻的小幾上。

那菜色雖然清淡，卻做的極為精致，皆盛放在天青色的玉盤中，讓顧縭一見便食指大動。剛嘗了幾口，卻見甘英還跪在一邊候著，她心中帶著些愧意的不安，不由得又多了幾分。她知道此時叫甘英同席吃飯，怕是絕無可能的了，不愿她久等，顧縭便迅速消滅了眼前的飯菜。

眼見顧縭如此，甘英突然叩首拜下道：“陛下，奴婢萬死，可有些話在出這羲和宮前，卻不得不說與陛下聽！”

見顧縭有些不解的點頭，甘英頓首謝恩，方才開口：“陛下，奴婢不知您的身世過往，只是見陛下似是不慣于被人這般伺候服侍，心中甚是憂慮。”甘英小心的看了眼顧縭，見她并無不喜，才接著道：

“陛下如今已是大周天子，您的尊榮，便是大周的尊榮。奴婢斗膽，懇請陛下從容接受這一切。奴婢昨日那般實是無狀以極！陛下心慈，定不會輕易苛責(zé)宮婢，可長此以往，只會使陛下的天子之威勢日漸衰微！昨日懷風(fēng)大人的斥責(zé)真真讓奴婢醍醐灌頂。陛下仁善，奴婢卻不能讓旁人因此輕視了陛下去。只懇請陛下，安心的接受奴婢的侍奉，奴婢也愿如懷風(fēng)大人一般，以己之卑微身，供奉起陛下的赫赫威儀!”

顧縭愣住了。

聽到這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這樣一臉無畏和虔誠的說出這些話，顧縭心內(nèi)一時間只覺得震撼不已。她來自一個沒有封建君主的社會，之前她從未意識到天子這個形象，在此間世人的心中，或許早已遠(yuǎn)超了一個君主的概念，他們看天子，更有一種信仰的意義在心中，故而他們并不愿意看到一個仁善隨和卻有失威嚴(yán)的帝王。可一想到甘英最后的話，不知為何，顧縭仍是覺得這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掩藏著的是一種外強中干的心虛。

“天子竟是要旁人用這樣的卑微作襯，才能成就他的赫赫威儀嗎？...”顧縭實在有些困惑。

甘英聽了這話，心里卻是極為驚奇的，她第一次聽到一個身在高位的人說出這樣的話來。可這種近乎自我否定的言語，在她看來是決不能從天子口中說出的。剛想再說什么，卻見顧縭已經(jīng)起身：“如果那是你們所期盼的帝王威儀，我會努力去做的，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甘英連忙跟上顧縭，也聽見了她這番近乎低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