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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荀攸在宮中向來處事溫和,并沒有像其他士大夫們一般瞧不起宦官這些身體有殘疾之人,所以人緣極好。一個受過他恩惠的小宦官當時正侍奉在張讓門外,聽到這消息后便立刻告訴了荀攸。荀攸大驚,心知此事的利害,忙書信一封令人快馬不停的送往穎川,只盼家翁荀爽能早做準備。同時他自己也在朝中廣結(jié)同僚,希望能在這種時候助荀家逃過一難。
至于應對之法,荀攸在信中已經(jīng)婉轉(zhuǎn)的寫出了建議。
張讓此人睚眥必報,最恨的就是士人瞧不起他,若是要他消氣,只能是傾盡家財重金賄賂張讓,再就是讓荀爽以家主的身份寫一封言辭懇切的道歉信,讓張讓面子上滿意。當然作為始作俑者的荀彧,定是要親自登門將唐氏接回。
這些事情說來簡單,可對荀爽來說無疑是極難之事。荀爽素來以清高風骨聞名于世,是黨人競相追崇的大儒之一,如今卻要仰閹宦鼻息,若是消息傳出,世人將如何看待他荀爽,又將如何看待荀家。怕荀家在世家中的地位從此要一落千丈了。
只是若是不從的話,那荀家面臨的恐怕是比此慘烈百倍的下場。張讓何人荀爽如何能夠不知,其手段之毒辣尤勝于他的諸位前輩。當年顯赫一時的外戚竇家,張讓竟然能巧言令色到讓皇帝不顧惜母族親情,任張讓將竇家抄家滅族。偌大的竇家,除了竇太后外竟無一人幸免。
竇家尚且如此,不過百年世族的荀家又豈能幸免。
只是如此折辱屈節(jié),這讓自命清高的荀爽如何能夠忍受,當真比殺了他還難以接受!
荀爽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神色緊繃卻不發(fā)一言。時而咬牙切齒,時而神色黯淡,顯然心中再做激烈的掙扎,卻難以下定決心。
半響,荀爽終于無力的揮了揮手,對老仆道;“你先下去吧。”
“諾。”那老仆畢恭畢敬的行了個禮,并沒有多說一句。轉(zhuǎn)身正要離去,卻被荀爽忽然叫住。
“你去叫那趙瀚過來一趟。”
“諾。”雖不明白老爺為何這種時候叫一個陌生人來,但仍然遵命前往。
他自然是猜不到荀爽心中所想。要知道荀爽此事已經(jīng)心亂如麻,身邊連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卻忽然想到了老友司馬徽對趙瀚的看法,知道他并非常人,說不定能為自己出些主意。
荀爽慌亂之下,當真也是病急亂投醫(yī)。
趙瀚并未走遠,聽說荀爽招他便趕了來,遠遠拜道;“先生急召我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荀爽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伸手示意座下。
“也沒有什么要緊的事,只是覺得浩然你見識不俗,有些事情想與你相商。”
趙瀚笑道;“先生這話說的我真是慚愧,懺愧至極,在先生面前我只有聆聽教誨的份,哪來的什么見識不俗。這話若是傳出去,恐怕天下人多半要笑我狂妄自大了。”
荀爽擺手道;“浩然莫要妄自菲薄,老夫平生閱人無數(shù),見識過不少的少年英才,若論見識,你當可以排進前五。”
趙瀚忙拱手謙虛了一番,心中卻想道前五的話那荀彧和荀攸自然是在自己前面的,只是不知道其他二人是誰,想必也是三國中極為出名的人物。
只是這荀爽平素雖然待自己極好,可現(xiàn)在莫名其妙的幾頂高帽子送來,定是有事相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可是曠古不變的至理名言。
待二人坐定,荀爽開口問道;“浩然,你既游學四方,觀如今大漢氣運如何?”
趙瀚拿捏不準荀爽問自己這話是何意思,便含糊的答道;“不知先生說的是哪個方面。”
荀爽微微一笑,道;“浩然既已知我所問之意,又何必裝作不知,盡管直言便是。今日陋室之間,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絕對不會落入第三人耳中,你覺得如今漢室氣運如何?”
既已如此說了,趙瀚自然也不好在一味搪塞了,他知荀爽素來是正人君子,不會做腌臜齷齪之事,便索性直言道;“病入膏肓,積重難返。”
此語一出,當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荀爽身軀一震,面露驚愕之色。
他并非不知如今漢室內(nèi)憂外患,大亂將起,但無論是從個人感情還是對漢室長久以來的信心,他都不曾想過漢室會走向滅亡,了不起最多如同王莽篡漢一般出現(xiàn)一位中興之主,力挽狂瀾于大廈將傾,如光武皇帝一般重新振興漢室。
可萬萬沒有想過這趙瀚竟然語出驚人,直接斷言漢室將亡。
半響荀爽才從驚愕中緩過神來,苦笑著道;“浩然此言有些言過了吧,漢室如此雖然衰敗,可朝中仍不乏中正之士。閹宦勢力雖大,可閹宦之禍古今皆有,但看天子是否賢明,只要有一朝明主在朝,只需一名傳命小吏,便可以將權(quán)閹們連根鏟除。”
趙瀚卻搖頭道;“大人誤會了,我所說的亡漢者并非宦官。”
荀爽不解道;“不是閹宦,那是何人?難不成你說的是外戚?”
趙瀚坦言道;“是天下人心。”
荀爽目露深色,正色道;“愿聞其詳。”
“昔日王莽篡漢,將二百多年的大漢基業(yè)據(jù)為己有。可天下人心歸漢,上至公卿貴族,下至黎民百姓,無人心中不以漢室作為正統(tǒng),王莽所建立的新朝不過張冠李戴,沐猴而冠。即便是赤眉、綠林二軍起事,打的也是光復漢室,擁立的皇帝也是劉姓宗親。”
“可如今卻是不同,自光武皇帝中興以來,明章二帝之后,后面繼任的十余位皇帝都是以稚齡登位,朝政皆有外戚把持,這便有了外戚之禍。皇帝一旦年長,必然聯(lián)合身邊最為心腹的宦官反撲,這便又有了閹宦之禍。如此反復十余朝,漢家的元氣早已經(jīng)大傷,如今宦官把持朝政,皇帝貪婪昏庸,天下連年大旱,民間早已經(jīng)對昏君不斷的漢室怨聲載道。再看二次黨錮之禍,更是寒了漢室最賴以維存的士子之心。”
荀爽到底是久食漢祿的士族領袖,心中對趙瀚的話雖然有些贊同,但還是出言反駁道;“浩然有些危言聳聽了,如今人心雖然缺失,但四百年的漢室江山,終究是正朔無疑。至于皇帝昏庸那也不過是一時之虞,只需一位明主出現(xiàn),漢室定可以中興。”
趙瀚話已經(jīng)說出,自然不會再多顧忌,只是冷笑道;“先生想得確實極好,只是恐怕等不到所謂的明主出現(xiàn)了。我可以斷言,不出一年,天下定會大亂,這場大亂就是讓漢室崩塌的序幕。”
荀爽露出了一絲復雜之色。趙瀚的話他并不陌生,早在一年前他的老友司馬徽就曾說過相似的話,并且力勸他同自己一起南下避禍。他原本心中對司馬徽的話還有些疑慮,可如今趙瀚卻言之鑿鑿的說出如此肯定的話,他心中竟也全信了。
見荀爽不再說話,只是低著頭沉默著也不知道在想著什么。趙瀚便也止住了嘴,心中不禁有些暗暗后悔不該仗著自己的后世知識,對荀爽爆出這么多猛料來,便再也不敢胡亂多說了。
他卻沒想到的是,荀爽心中卻是想著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荀爽愈發(fā)覺得趙瀚正如司馬徽所言,為人深不可測。自己一輩子的見識,卻依舊猜不透他心中究竟所想的是何。
興許憑著他的見識,能為自己解除當下的難題吧。
心中打定了主意,荀爽便開口說道;“浩然,我心中有一事困惑,你可否幫我參詳一二。”